第1章雨棚下

唐聿搬进槐安里的时候，成都正下今年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
网约车停不进小区，司机把双闪打在街沿边，后备箱一开，雨水顺着车门缝往里灌。唐聿先抢出显示器，再去拖那只装衣服和书的纸箱。箱底早在路上被泡软了，他一用力，胶带发出一声闷响，半边塌下去，两件黑色T恤和一包没拆的洗衣凝珠滚到水里。

司机看了一眼表：“兄弟，后面车催了。”

“马上。”

唐聿嘴上应着，手却滑了一下。显示器外壳磕到路沿，他骂了句脏话，声音被雨盖住。

槐安里门口有一排旧雨棚，蓝色塑料板被晒得发白。门卫室亮着白灯，老头低头刷短视频，女人尖着嗓子喊“家人们点关注”。唐聿把显示器抱到雨棚下，卫衣贴在背上，后腰凉得发麻。

第二趟搬纸箱时，箱底彻底散了。

书、插线板、剃须刀、两双袜子，一股脑掉在积水里。唐聿蹲下去捡，雨水顺着帽檐砸在眼镜片上。他今天不该省那两百块搬家费，可被裁后的账单一条压着一条，房租、信用卡、父亲复查，哪一项都比体面硬。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先捡起插线板，抖了抖水。

“这个别用了。”那人说，“进水容易烧。”

唐聿抬头。

男人站在雨棚边，深灰速干T被雨打深了一片。人很高，肩背厚，手臂上有一层被水压顺的汗毛。胡茬修得短，眉骨压着，像长期习惯少说话的人。

唐聿第一反应是把东西往身边拢了拢。

男人看见了，没往前凑，只把插线板放到一块干一点的台阶上。

“你住几栋？”

“三栋。”唐聿说。

“三栋电梯坏了，今晚还没修好。”

唐聿停了两秒：“几楼？”

“你租哪间？”

“三单元，七楼，703隔出来那间。”

男人低头看了看散开的纸箱，又看他怀里的显示器，没评价那间隔断房，也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搬。

“先放我店里。”他说，“负一楼，有除湿机。雨小点再搬。”

唐聿没有马上答应。刚来成都那几年，他搬过六次，遇到过太多热心人。热心有时候是麻烦的开头。

门卫老头抬头喊：“陈教练，又帮人搬家啊？”

男人回了一句：“箱子泡了。”

唐聿这才注意到雨棚另一头有块窄招牌，黑底白字：重心力量训练。箭头往下，指向地下通道。

“不用了，我自己能搬。”他说完就后悔。纸箱还在地上摊着，像被人拆了家底。

陈教练没拆穿他，只弯腰把书一本本捡起来。动作不快，蹲下时右膝顿了一下，像旧伤卡住，手却稳。

“你显示器先拿下去。”男人说，“纸箱我帮你兜着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男人抬眼看他。

唐聿把眼镜摘下来，用湿卫衣下摆擦了一把：“不是，我意思是，放你店里，或者除湿机电费。”

“一会儿你把门口水拖了。”男人说。

唐聿抱起显示器，跟着男人往地下走。

负一楼比他想象中亮。训练室里没有彩灯和镜面墙，只有橡胶地垫、杠铃架、壶铃、泡沫轴，角落一台除湿机嗡嗡响。空气里有铁器、汗、消毒水和雨水带进来的潮味。

唐聿把显示器放到长凳上。男人从墙边抽了一条毛巾递给他。

“新的。”

唐聿接过来，先擦显示器外壳，又擦手，最后才按了按头发。湿卫衣贴在肚子上，他下意识往下扯了扯。男人像没看见。

“陈教练？”唐聿问。

男人把拖把递给他：“陈砚明。”

“哪个砚？”

“砚台的砚，明天的明。”

唐聿点头：“唐聿。笔聿。”

雨一点没小。唐聿拖门口的水，陈砚明把散开的书铺在折叠桌上。里面有一本旧健身笔记，封面贴着便签：胸背计划，别偷懒。

“你也练？”陈砚明问。

“以前练。”唐聿把水推进地漏，“现在练搬家。”

门口有人探头，是门卫老头，手里拿着一张塑封纸。

“陈教练，赵骏喊我给你贴这个，说社区更新的商户名单出来了。你看哈名字对不对。”

陈砚明接过来。纸上排了一串店名：惠民烟酒、张姐缝补、罗海咖啡、众心养生馆……

唐聿拖把停在地漏边。

众心养生馆。

下午许嘉宁把外包资料发给他时，表格里就是这个名字，备注是“可做中老年健康生活方式样板”。他当时只扫了一眼，以为是家卖艾灸贴和按摩椅的店。明天上午九点，他要交第一版社区短视频脚本，里面已经写了“养生馆老板讲述老街健康服务升级”。

陈砚明看着那张纸，没说话。

门卫老头还在解释：“他们打错了哇？养生馆哪有那么重的铁疙瘩。”

“这个项目，”他问，“你报名了？”

陈砚明转头看他。

唐聿从裤兜里摸手机，屏幕进了水，划了两次才亮。他打开许嘉宁发来的表格，放大那一栏，递过去。

“我明天要交的初稿里，也是这个名字。”

陈砚明没有接手机，只低头看。两个人离得近了些，唐聿闻到他衣服上的雨水味和很淡的皂味。湿T贴在胸腹上，能看出中年男人厚实、不再紧绷的身体线条。

唐聿把手机往回收了一点。

陈砚明说：“所以你是他们的人？”

“外包。”唐聿说，“严格说，明天交不上稿，他们也不一定认我是人。”

唐聿把手机屏幕擦了擦：“名字我能先改。定位可能也得改，不然你明天就要在镜头前讲艾灸和睡眠质量。”

陈砚明没笑。他把那张塑封纸折起来，放到前台的账本旁边。

“明天几点？”

“你方便的话，上午十点。我先核信息。”

“九点半。”陈砚明说，“十点有会员。”

唐聿点头，把时间记进手机。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，是医院缴费提醒，金额后面跟着两个零。他手指一滑，把通知划掉。

陈砚明看见了，但没问。

雨棚上方的雨声还在砸。唐聿拎起除湿机水箱倒完回来，陈砚明已经把受潮的纸箱拆开，换成几个训练室装护具用的塑料筐。东西分开放好，狼狈还是狼狈，至少不再像一堆没人要的东西。

“筐明天还我。”陈砚明说。

“押金呢？”

“拖把押着。”

唐聿看了一眼靠墙的拖把，没忍住笑了下。

手机又震。

许嘉宁发来语音，唐聿点开，外放里传出她压低的声音：“小唐，明天脚本别太实在啊，上面要的是社区焕新，不是纪录片。那个众心养生馆你重点写，最好有点中老年健康、城市温度那种东西，懂吧？”

训练室安静下来。

唐聿想伸手关掉，已经晚了。

陈砚明把塑料筐往他面前推了推，语气没变：“七楼电梯坏了。你今晚先搬轻的。”

唐聿收起手机。

他忽然觉得明天九点半不会只是改一个店名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