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旧群名
拍摄定在周日下午三点。
陈砚明上午把课表改了两遍。老梁不愿露脸,只答应拍背影和动作;小周是附近写字楼的程序员,听见有镜头,直接把课挪到晚上;还有个女会员在微信里问,训练时会不会拍到她肚子。
陈砚明回:不会。没你同意,不拍。
发完这句,他把手机扣在前台,去擦地垫。雨后的负一楼潮气重,橡胶垫踩上去有点黏,除湿机水箱半天就满。右膝从昨晚开始不太舒服,他套了护膝,弯腰搬壶铃时,后背的T恤被汗贴住,肩胛一动,布料绷出一片深色。
两点五十,唐聿先到了。
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,里面换了灰T,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饭团和无糖茶。眼下的青没消,胡茬也冒出来一点。他进门先看镜头架,再看前台贴的课表。
“今天就一个摄影?”陈砚明问。
“一个摄影,一个助理。轻设备,不占地方。”唐聿把饭团放到前台,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过。”
唐聿看了眼垃圾桶,里面只有一只空牛奶盒。
陈砚明把毛巾搭回架子上:“拍摄几点走?”
“四点半前。”唐聿说,“不拍会员正脸,不拍身体特写,不让人摆没练过的动作。我都写进拍摄单了。”
陈砚明拿过那张单子。纸上被手写改过几处,“康养点”划掉了,“真实训练空间”写在旁边。老梁的部分标了背影和手部,器械画面保留,采访问题也删掉了“城市温度”那种空话。
“你领导同意?”
唐聿把无糖茶瓶盖拧开又拧回去:“暂时没不同意。”
这不是同意。陈砚明把纸放下。
三点过五分,摄影和助理扛着灯架进来。摄影姓马,年纪不大,头发染成浅棕,一进门就说地下室太暗,想把杠铃架往中间挪一点。
“不挪。”陈砚明说。
小马愣了愣,看唐聿。
唐聿把拍摄单递过去:“器械按原位拍。你要机位,我帮你找角度。”
“原位不好看啊。”小马说,“这个架子太硬了,领导不是要亲民一点吗?”
陈砚明没开口。唐聿先蹲下,拿手机贴着地垫取了个低角度:“从这里拍,光打侧面,人进来是训练,不是逛展。”
小马看了一眼,嘟囔:“你们策划都这么会给摄影安排活?”
唐聿笑了笑:“今天算我欠你。”
拍摄开始后,事情还是没那么顺。老梁热身时,助理把反光板举得太近,他动作一乱,腰往前顶了半寸。陈砚明立刻停掉。
“离远点。”他对助理说。
助理有点尴尬:“我们又没碰他。”
“你站在他眼前,他会看你。”陈砚明把老梁的腰带重新扣好,“他看你,腰就不看自己。”
老梁趁机抱怨:“我说了不露脸嘛,搞得我像犯错误。”
旁边等课的会员也有意见:“陈教练,这以后是不是天天有人来拍?我们花钱不是来当背景板的。”
小马把相机放低了一点,助理看唐聿。唐聿张口要解释,陈砚明先抬手。
“今天只拍这一次。”他说,“没签同意的,不会进画面。影响训练的,我退半节课钱。”
会员的火气被这句钱压下去一点:“那你早说嘛。”
唐聿看向陈砚明。
陈砚明没看他,只把老梁带回杠铃前:“再来。空杆,找感觉。”
后来半小时拍得很碎。小马想拍汗,陈砚明不同意拍老梁的脸;想拍手掌茧子,唐聿让他拍陈砚明调杠片;想让陈砚明对镜头说两句,陈砚明只说:“别问我梦想,问会员今天练什么。”
唐聿站在前台边改采访提纲,手机震了好几次。他每次只看一眼,又扣回桌面。第四次震动时,陈砚明扫到屏幕上方一行字:妈。唐聿直接按掉,拿起笔把“老板个人故事”改成“训练前评估”。
陈砚明把目光收回来。
四点二十,拍摄差不多收尾。门口传来一声笑。
“哟,陈老板,今天阵仗大。”
罗海拎着两杯咖啡进来。他比陈砚明小几岁,头发卷,穿宽松花衬衫,肚子不小,但收拾得利落,胡子修成一圈。槐安里街口那家罗海咖啡就是他的,平时说话带点懒劲,眼睛却很快。
“别挡路。”陈砚明说。
“我给你送冰美式,怎么就挡路了。”罗海把咖啡放前台,看见唐聿,停了一下,“这位是?”
唐聿合上电脑:“方寸传播,唐聿。”
“哪个聿?”
“笔聿。”
罗海笑了:“名字挺眼熟。”
唐聿手指在电脑边缘敲了一下:“大众名。”
“不大众。”罗海靠在前台,低头看他一眼,“之前群里是不是叫过‘南门小唐’?”
训练室里刚收完灯架,助理把一卷胶带掉在地上,滚到陈砚明脚边。
唐聿没弯腰去捡。
他脸上那点应付工作用的笑退得很快,只剩下湿热空气里一点硬撑的镇定。
陈砚明把胶带捡起来,递给助理,然后对罗海说:“你咖啡店不忙?”
罗海看了他一眼,笑意收住半寸:“忙啊。路过看看你有没有被拍成养生大师。”
“没有。”陈砚明说。
唐聿把电脑塞进包里:“素材我今晚整理,初剪前会先给你看一眼。”
“不用给我看。”陈砚明说。
唐聿动作停住。
陈砚明把冰美式推到他面前:“但是别乱承诺。你们能改到哪一步,你先想清楚。”
唐聿看着那杯咖啡,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罗海站在一边,视线从两人中间过了一遍,没有再提那个旧群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