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心

第24章空店

陈砚明早上六点多醒了一次。

客厅窗帘没拉严,灰外套挂在阳台门后,袖子被夜风吹得贴着玻璃。他在沙发边站了半分钟,右膝从昨晚搬箱后一直发沉,护膝压出一道红印。他把外套取下来,抖了抖,上面还有一点洗衣液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陈秀兰在厨房烧水,锅盖轻轻响。

“你昨晚回人家没?”她问。

陈砚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:“回了。”

“回的啥?”

“好。”

陈秀兰关小火,端着搪瓷杯出来看他:“你这个人,三棍子打不出一句热的。小唐要是普通朋友,你回好也行;不是,你就别光回好。”

陈砚明拿起手机。唐聿的消息还停在昨晚:我整理了几个房源,明早发你。下面是他那个“好”。一个字占了一行,空得刺眼。

他没解释,弯腰去系鞋带。肚腹被裤腰勒了一下,呼吸短了短。陈秀兰看见了,没再追问,只把两个煮鸡蛋装进塑料袋,放到鞋柜上。

“带着。你别又不吃早饭。”

陈砚明拎起外套和鸡蛋,下楼去重心。

负一楼的门一打开,铁器味先出来。训练垫收掉以后,地面露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印子,像谁把这些年踩过的地方都留在水泥上。墙边还剩一对旧哑铃,外皮裂开,里面的铁芯发黑。陈砚明蹲下去搬,右膝顶住地面时钝痛往上窜,他换了只腿,肩背压低,才把哑铃放进最后一个塑料筐。

门口有人咳了一声。

老梁站在台阶上,手里提着一袋包子:“我来拿护腰。顺便看看还有啥能搬。”

陈砚明说:“你别搬重的。”

“我又不是玻璃人。”老梁把包子放到前台,“再说了,店都快空了,我不来看看,心里不踏实。”

陈砚明把“心里”两个字略过去,只指了指墙边:“那块板帮我扶一下。”

那是会员签名墙,原来钉在前台旁边,一块旧木板刷了白漆。上面有不少名字和日期,字迹深浅不一。老梁那行写得最大:老梁,2021.3.14,先把腰养好。旁边还有小马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杠铃,赵骏签过一次“团购点赵老板不练腿”。

螺丝卸到最后一颗时,木板往下坠。陈砚明伸手接住,前臂青筋绷起,胸口和肩背在旧衬衫里撑了一下。他把木板平放到桌上,手掌在老梁那行字上停了停。

老梁拆开包子袋:“陈教练,你新地方定了没?”

“在看。”

“远不远?”

“尽量不远。”

老梁点头:“楼梯别太窄。我这腰,二楼能上,天天上不行。”

陈砚明看向手机。唐聿在七点五十发来一张表格截图,三行房源,最下面那行标了黄:槐安里后门旧托管班,一楼,需量门宽、看承重、确认噪声。备注第一句就是:老梁可达。

老梁凑过来:“小唐弄的?”

陈砚明把屏幕按暗:“嗯。”

“他昨晚不是去医院?”

“去了。”陈砚明把手机放回口袋,“也弄了这个。”

老梁没多问。他拿了一个包子递过去:“那你别光让人弄。”

包子热气往上冒,白菜粉条馅,油在纸袋里洇出一块。陈砚明接过来,咬了一口,咸得正好。他咽下去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。

周敬之:今天如果方便,我还在罗海那里等你。

陈砚明看了两秒,把消息划掉,没有回。他把签名墙用旧毛毯裹起来,和“老梁训练记录”放到一起。

九点二十,冯经理来收钥匙前确认清单。空调、灯、地漏、墙面,逐项拍照。前台撤掉后,重心忽然显得很小,负一楼的回声从地面贴着脚背往上爬。陈砚明在交接单上签字,笔尖在“乙方确认清退”那里顿了一下,最后还是签完。

冯经理说:“陈老板,别介意,合同也是合同。”

“我懂。”陈砚明把笔还给他,“押金什么时候退?”

“扣完水电和墙面修补,七个工作日内。”

又是七个工作日。每一笔钱都要等,每一个地方都要清。

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回身看最后一眼。镜子已经卸走了,墙上只剩几道胶痕。以前唐聿站在那个位置架过相机,蹲下调机位时卫衣往上缩,露出一截后腰;老梁在更靠里那块垫子上练过髋铰链;他自己在采访时坐过靠墙那把折叠椅,说过“人先能站住”。

现在店里只剩空。

陈砚明关灯,锁门,把钥匙交给冯经理。上楼时阳光从楼梯口切下来,照得灰尘很清楚。他站在一楼平台,拿出唐聿的灰外套,叠好夹在胳膊下,又从工具箱里抽出卷尺。

他给唐聿发消息:你在哪。

发完没等回复,他又补了一句:我过来。

唐聿回得很快:旧托管班门口。你不用来,先看完我发你。

陈砚明盯着“不用来”三个字,拇指压在屏幕边上。以前他最会顺着这句话退回去,给对方留出体面,也给自己留出借口。

这次他把手机揣回去,往槐安里后门走。

旧托管班在菜市背街里侧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卡通太阳,下面一张红纸写“暑托转让”。唐聿蹲在门口量门宽,电脑包靠着墙,医院袋子挂在手腕上,袖口卷到小臂,青筋和尺带一起绷着。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,手里拿钥匙,应当是魏航。

唐聿抬头看见他,先看见灰外套,又看见卷尺。

“陈哥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陈砚明把外套递过去,没有松手太快。

“来量门。”他说。

唐聿接住外套,手指隔着布料碰到他的指节,很快移开。

陈砚明看着那扇旧玻璃门,又看向唐聿手里的房源表:“还有,昨晚那句话我说错了。”

魏航往旁边退了两步,假装去看电表箱。

唐聿没接。

陈砚明把卷尺一端递给他:“你不是过来帮忙的人。这个店要是还能往下开,我需要你。”

门里空着,地上散着孩子贴纸撕下后的白痕。唐聿握着卷尺那头,过了几秒,才把尺带拉直。

“先量门宽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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