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硬盘
唐聿在县医院陪护椅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。
夜里走廊灯一直亮着,护士推车从门口过,塑料药盒撞在一起,轻轻响。唐建国睡得不安稳,右手搭在被子外面,指头隔一会儿抖一下。母亲坐在床尾,手里攥着一张检查预约单,看到唐聿醒了,第一句还是:“你明天真要回成都?”
“下午回来。”唐聿揉了把脸,“项目要交东西,硬盘在屋里。”
母亲看着他眼下的青色:“你爸这边要做彩超和CTA,医生说看情况可能还要转上级医院。你别两头跑垮了。”
唐建国闭着眼插话:“回去。年轻人工作要紧,我这里又没死。”
母亲立刻瞪他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唐聿把检查单折进透明袋:“我把文件拿了就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多停一秒,家里和成都两边都会有人伸手拽他。手机在这时震了。许嘉宁发来三条语音,后面跟着一个文档链接:上线版今晚前要补素材,领导要看“真实商户”和“运动空间”平衡版,原始素材最好全部传网盘,别只给剪过的。
唐聿点开,医院Wi-Fi卡在百分之十八。他看着加载圈转了半天,最后退出来,给许嘉宁回:我在外面,下午回成都传。
许嘉宁秒回:今天必须。你那边原片还在吧?
唐聿盯着“原片”两个字,胃里空了一下。原片在移动硬盘里,硬盘在703桌上。上次漏水时,他只顾着把电脑和显示器搬走,硬盘压在纸箱旁边,后来住到陈砚明家,又赶着回县城,根本没再回去看。
上午十点半,他坐上回成都的大巴。母亲给他塞了两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,又把住院腕带拍照发给他,说医生查房时会打电话。他把手机电量调成省电模式,耳机只戴了一边。窗外雨从县城一路跟着,玻璃上挂着细线,服务区卖卤蛋的摊子缩在棚下。
陈砚明没有发消息。
唐聿把聊天框点开,停在那个“知道”上。他想问灰外套是不是落在他家,又觉得这问题太轻。最后切回许嘉宁的催稿窗口,回了一个“马上处理”。
到槐安里时,三栋电梯门上那张“配件待到”还贴着,边角卷起来。楼道里潮气比前几天重,墙皮鼓起一小块。唐聿爬到七楼,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一下,门一开,一股闷湿味扑出来。
703里水盆已经满了,窗缝还在滴。桌面上铺过的餐巾纸黏成一片,纸箱边缘软塌,硬盘线一半垂在地上。唐聿把包往床上一扔,先去拔插线板,手指碰到塑料壳上的水,立刻缩回来。
“操。”
他很少在屋里骂出声。隔壁有人敲墙:“小声点。”
唐聿没回。他把硬盘拿起来,外壳冰凉,缝里有一点水痕。他找纸巾擦了三遍,又把电脑架到床上,插线。屏幕跳出盘符时,他胸口松了一下,下一秒,文件夹打开得极慢。
“槐安里样板店_v1_真实训练版_原始素材”下面,几个文件名变成乱码。老梁背影那条能播三秒就卡住,陈砚明调杠片的音轨一片刺啦。还有一组雨棚下的空镜,文件大小显示正常,点开却只有黑屏。
许嘉宁电话打进来。
“你传了吗?”她那边有键盘声,“领导四点看一版。”
唐聿把硬盘线拔掉又插上:“硬盘可能受潮了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半秒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些文件打不开。我先恢复。”
“唐聿,今天不是开玩笑。”许嘉宁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这个项目现在预算已经砍了一轮,原片要是没了,我这边也保不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聿说完,咬了一下舌尖。
他说不出第二句。房顶又滴了一下,落在纸箱盖上,声音很轻。
挂断后,他打开数据恢复软件,试用版只扫不修。正式版价格跳出来,三百九十八。唐聿看着付款按钮,想起医院押金窗口的提示音,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。
陈砚明的消息在这时进来:你回成都了?
唐聿看着手机,第一反应是把屋子里那一摊狼狈藏起来。他回:回来拿硬盘,马上走。
陈砚明:硬盘怎么了?
唐聿没回。
十分钟后,门外有人敲门。不是房东那种急敲,是两下,停一停。
唐聿打开门,陈砚明站在楼道里,深色T恤肩头被雨打湿一片,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收纳箱和两包干燥剂。他没往屋里硬挤,只看了一眼窗边和桌面。
“先断电。”他说。
唐聿让开半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不回消息的时候,通常不是没事。”
陈砚明把收纳箱放在门口,弯腰时膝盖明显慢了一拍。他没有问医院,没有问钱,也没有问唐聿为什么把他放在门外那么久,只把干燥剂拆开,推到桌角。
“能补多少?”他问。
“老梁那条废了。”唐聿声音有点哑,“你那段也花了。上线版今天要。”
陈砚明拿出手机,拨给老梁:“梁哥,今天晚上那节先取消,我退你课时。不是你的问题,我这边临时要补一组动作。对,背影就行,不露脸。”
唐聿站在床边,看着他一通电话接一通电话地改课。有人问能不能明天,陈砚明说可以;有人说只今天有空,他说那算我欠你一次。最后一通挂断,他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“去重心。”陈砚明说,“你拍。别碰湿插座。”
唐聿低头去收硬盘,手指上沾着纸箱灰。走到门口时,他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陈砚明的课程群通知:今晚私教暂停一次,已缴费用顺延。
下面有人问:陈教练,你不是说这周不能再少收入了吗?
陈砚明把屏幕按灭,像没看见。
楼道窗外雨又大了,水顺着生锈的防盗栏往下淌。唐聿抱着电脑包,跟在他后面下楼,走到六楼半时,陈砚明停了一下,扶住扶手。
“膝盖?”唐聿问。
“走你的。”陈砚明说,“素材等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