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可替换素材

周二上午，物业把陈砚明叫到办公室。

办公室在小区南门旁边，门口堆着旧雨伞和快递架，墙上贴着消防检查通知。空调开得很低，味道却闷，茶几上放着一盘发软的瓜子。物业经理姓冯，四十出头，衬衫领口有汗渍，说话时一直转手里的签字笔。

“陈教练，不是我为难你。”冯经理把合同推过来，“现在整个槐安里都在改造，商铺租金肯定要跟着调。”

陈砚明看着那一行数字。

每月涨两千八。

他没立刻说话，右膝在桌下顶着椅子边，隐隐发疼。昨晚下雨，他从冒菜店回去后又补了两节课，护膝摘下来时膝盖一圈都是红印。

“这个涨法，我吃不下。”他说。

冯经理叹了口气：“你看嘛，别人都在做升级。你那个地下室，说实话，原来租金就低。现在街道项目也在推，你们被拍了视频，后面客流肯定好。”

“还没上线。”

“早晚嘛。”冯经理笑了笑，“你们不是样板店？”

样板店三个字落在桌面上，比合同纸还薄。

陈砚明把合同合上：“我回去看一下。”

“月底前给答复。”冯经理说，“后面有人问过这个铺子，做私房烘焙的，人家愿意年付。”

从物业出来，太阳已经晒到小区地砖上。陈砚明站在南门口，给前台小凳子上的账本拍了张照，想算一遍，又把手机放下。

姐姐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。

“砚明，你外甥下学期培训费还差点。”陈秀琴说话急，像身后有人追，“我也不是非找你，主要他爸那边又拖着不给。”

陈砚明看着路边一辆送水车倒车，司机探头喊人让开。

“多少？”

“三千。两千也行。我下个月还你。”

上个月她也是这么说。

陈砚明用手指按了按眉心：“我晚上转你一千五。”

“你是不是也紧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电话挂断后，他站了半分钟。槐安里午饭时间热起来，冒菜店门口排队，团购点冷柜响，罗海咖啡门口摆着两把藤椅。这个小区旧，乱，夏天潮得墙角发霉，可他在这里待了七年。每一块地垫、每一只壶铃、每个老会员的伤病记录，都不是合同上一行租金能说清的东西。

回到重心，老梁正在门口换鞋。

“陈教练，视频啥时候发？”老梁问，“我老婆说要看看我背影帅不帅。”

陈砚明把合同塞进抽屉：“还不知道。”

“那要是火了，你这儿是不是要涨价？”

陈砚明看了他一眼。

老梁立刻摆手：“我开玩笑。我会员价别涨啊，我退休工资不经花。”

陈砚明没笑：“先热身。”

下午课上得不顺。一个新咨询的人看了拍摄花絮，问有没有“打卡体验套餐”；另一个老会员说，自己不想以后训练旁边总有人拍。陈砚明一边解释，一边调课表，右膝越来越木。到五点，他把最后一只壶铃归位，前台手机亮着，唐聿发来一条消息。

素材今晚出粗剪，我先看一遍。你有不能用的画面，现在发我。

陈砚明盯着“不能用”三个字。

他原本可以回：都不能用。也可以回：你们看着办。最后他打开抽屉，拍了合同涨租那页，又删掉。删完以后，手指停在输入框上。

昨天冒菜店里，唐聿说项目结束就没理由留下。

陈砚明回：你晚上在不在小区？

过了四分钟，唐聿回：在。七点前后回。

陈砚明：来店里一趟。

这句话发出去后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去后面冲了把脸。镜子里的男人下巴有青，眼角有纹，肩背还是宽的，但脸色疲。水顺着胡茬往下滴，他用毛巾擦干，重新套上护膝。

七点十分，唐聿来了。

他背着电脑包，脸色比昨天还差，手里拿着一只医院缴费单折成的小纸条。进门时先看陈砚明膝盖，再看前台那份合同。

“你找我？”

陈砚明把合同推过去：“房租要涨。”

唐聿低头看数字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这么多？”

“月底答复。有人愿意年付。”

唐聿没说“项目能帮你”，也没说“我想办法”。他把电脑包放下，打开电脑，屏幕旧胶带翘着。他先看合同，再看自己文档里的商户问题清单。

“如果要争取续租，不能只说你是样板店。”唐聿说，“得写你这几年服务了多少社区居民，老会员留存，康复训练，楼下空间怎么被使用。还要把赵骏那种商户压力一起写进去，让它不是单店求情。”

陈砚明看着他：“你能写？”

“能写一版。”唐聿说，“但能不能用，不归我定。”

这句话比承诺好。

陈砚明点头：“费用另算。”

唐聿抬头。

“你这不是项目里的活。”陈砚明说。

唐聿把那张缴费单塞回包侧袋：“先欠着吧。你现在也不像宽裕。”

两个人谁都没继续说钱。

电脑提示音响了一声。唐聿点开微信，许嘉宁发来一份在线文档链接，标题是：社区更新短视频第一批素材取舍。下面有几行内部备注。

重心力量训练：画面偏硬，老板形象年龄感强，可作为备选。

如主线不够轻松，可替换为罗海咖啡或烟酒铺。

唐聿手停在触控板上。

陈砚明站在前台另一侧，没有看清屏幕，只看见唐聿把刚打开的合同文件又最小化了。

“怎么？”他问。

唐聿把电脑屏幕往自己这边压低了一点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我先把续租材料写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