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群饭
周五下午,许嘉宁把改好的分镜发给唐聿。
文件名改成了“槐安里样板店_v2_轻量版”。前半段是罗海咖啡,第二段是烟酒铺门口的团购架,重心被放在中间,老梁背影留了三秒,陈砚明调杠片的手被切到一秒半。
唐聿盯着时间码看了两遍,把“重心部分太少”打进回复框,又删掉。
许嘉宁发语音:“今晚你去罗海那边补几个镜头。他店里刚好有熟人聚餐,氛围会好一点。别拍成相亲角,也别拍成地下健身房那种苦大仇深。”
唐聿回:收到。
他把电脑合上,胃里空得发酸。桌角的餐巾纸换过一轮,窗缝下的水痕还在。陈砚明送来的除湿袋挂在衣柜门把手上,透明袋底部积了一小层水。手机里还留着那句“明天别空腹改片”,他前一早回了个“嗯”,回完又觉得太乖,想补一句玩笑,最后没发。
罗海咖啡在槐安里街口,门面不大,晚上却比白天亮。吧台后面贴着几张旧电影海报,冰柜里摆着蛋糕,靠窗的长桌已经拼起来,桌上堆着纸杯、卤菜盒、烤串和两袋冰块。
罗海看到唐聿,抬了下下巴:“南门小唐,来得挺准。”
唐聿把相机包放到椅子边:“罗老板,工作时间别叫网名。”
“你们项目方还有这个职业操守?”
“外包也有尊严。”
罗海笑了,把一杯常温水推给他:“陈砚明交代的?”
唐聿手停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胃不好。”罗海说,“他说你别喝冰的。”
唐聿没接那杯水,先把相机拿出来调白平衡。店里的灯比重心亮,木桌、咖啡机、烤串油光和笑声都很上镜,许嘉宁要的“年轻轻松”几乎不用设计。可越是好拍,他越想起老梁那三秒背影。
七点过,陈砚明到了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宽版衬衫,袖口挽到前臂,肩背把布料撑得很实,肚腹没有刻意收,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人,再把手里一袋无糖茶放到吧台上。罗海从里面探出头:“哟,稀客。不是不怎么混圈了吗?”
陈砚明说:“路过。”
罗海看向唐聿:“你们槐安里的人都爱路过。”
唐聿低头看相机屏幕,假装没听见。
来吃饭的人陆续到齐。有人做美发,手腕上戴着细金链;有人是社区医院的检验科,肚子圆,胡子修得很整齐;还有个开网约车的大哥,进门先问能不能把车停罗海门口十分钟。大家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,身形也不一样,有人宽肩厚背,有人啤酒肚明显,有人T恤紧得胸口起褶。唐聿以前在群里见过类似场面,但那时候他多半潜水,头像是一张修过的健身房镜子照。
罗海给他介绍:“这是小唐,做社区项目的。以前群里叫南门小唐。”
“哦,那个南门小唐啊。”美发店那位打量他,“瘦了点?”
唐聿笑:“滤镜撤了。”
“现在也不瘦。”网约车大哥说,“年轻壮,挺好。”
唐聿把镜头对准桌上的卤鸭翅,没接话。有人被夸会顺着笑,他被夸身体,先想到信用卡最低还款。以前软件上有人叫他“胖熊弟弟”,他也能聊两句,真坐到一桌人面前,反而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哪儿。
陈砚明坐在长桌靠外的位置,没喝酒,只拿一次性筷子把辣椒碟往旁边挪了挪。唐聿看见了,装作在拍烤串。
罗海端着盘子坐到陈砚明旁边:“老陈,这么多年你还是这德行。能照顾人,但嘴上像收租的。”
“你收得比我贵。”陈砚明说。
桌上有人笑起来。检验科那位接话:“罗海以前可不这么说。以前谁提老陈,他都说人家肩背漂亮,练得稳。”
罗海把纸杯往他面前一敲:“吃你的鸭舌。”
唐聿按下录制键,屏幕里罗海的脸被灯照得很松,笑纹、胡茬、花衬衫领口都清楚。陈砚明坐在他旁边,肩膀离得不远,像一段别人早就熟悉的旧关系。唐聿把焦距拉到桌面,拍卤菜盒上的油。
“小唐,你拍不拍人?”有人问。
“不拍正脸。”唐聿说,“没授权不露脸。”
“职业。”罗海说,“比当年群里那些偷偷拍照的强。”
“当年?”唐聿抬头。
罗海咬着竹签,笑得不紧不慢:“你装什么。你那会儿不是也在群里?南门小唐,头像挺会选的。”
桌上又有人起哄。唐聿低头拆相机电池:“年轻不懂事。”
“现在懂事了?”陈砚明问。
这话不重,唐聿却听出一点前两天门口那句“别这么说自己”的余味。他把电池扣回去:“现在更会装。”
陈砚明看了他一眼,没再接。
饭局热起来后,话题从健身房关店、谁家房租又涨、某个软件现在全是照骗,绕到谁最近带了新朋友。罗海被点名最多。有人说他嘴上不谈恋爱,店里杯子倒是成双买;有人说陈砚明更难,前几年有人追到重心门口,他硬是给人办了张体验卡。
唐聿夹了一块土豆,没蘸辣。胃里空了太久,热东西下去才有点实感。
“老陈也不是一直这样。”罗海忽然说,“他年轻时候比现在敢多了。”
陈砚明把筷子放下:“别拿旧账下酒。”
罗海举手:“行,不说。”
他说不说,桌上反而更安静了一点。唐聿听见咖啡机那边滴水,听见门外电动车刹车。他想问什么旧账,又觉得自己没资格。陈砚明以前有过谁,罗海知道多少,和他这个做项目的外包有什么关系。
他把相机收回包里:“素材够了,我先走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罗海把一串烤五花递过来,“你还没吃几口。陈砚明不是让你别空腹?”
唐聿没接:“罗老板,你消息挺灵。”
“他嘴硬,关心人的方式就那几样。”罗海看了看他,“你要是不习惯,慢慢习惯。”
唐聿笑了一下:“我习惯什么?我跟陈哥就是项目合作。”
桌尾的网约车大哥刚拿起啤酒,听见这句,顺口问:“不是啊?我还以为你是老陈新对象。”
唐聿的手停在相机包拉链上。烤五花还冒着热气,油滴到纸盘里,轻轻一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