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十分钟
陈砚明早上七点四十到店。
雨停了一阵,槐安里地面还湿着,树叶上的水往下滴。负一楼楼梯口积了半掌深的水,他先把门口的沙袋挪正,再开排风,倒除湿机。水箱拎在手里沉甸甸的,昨晚那阵雨把训练室的墙角都泡出一股潮味。
他换了黑色训练裤,膝盖套了护膝。蹲下擦杠铃杆时,右膝里侧又卡了一下,像有人拿钝刀抵着骨头。他停了两秒,把毛巾拧干,继续擦。
前台账本旁压着那张塑封名单。
众心养生馆。
陈砚明看了一会儿,拿红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:重心训练。字压得重,纸面被笔尖划出浅痕。
八点半,老梁先到了。老梁五十六,去年腰椎间盘做过微创,单位返聘后每天坐办公室,来这儿练了半年,还是一副不太相信自己能把杠铃从地上拉起来的样子。
“陈教练,昨天名单我看到了。”老梁换鞋时笑,“你要改行搞养生啦?”
陈砚明把泡沫轴丢给他:“先滚腿后侧,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老婆说养生馆挺好,听着比健身房文明。”
“那你今天文明一点,别硬拉塌腰。”
老梁笑着去垫子上趴下。陈砚明给他调杠片,手背上青筋浮起来,掌心有常年磨出的茧。镜子里的人肩宽、腰厚,胡茬刮得比昨晚干净些,但下巴一圈还是有青。四十二岁,早上空腹量体重比上周多了八两,护膝比年轻时勒得紧。
九点二十七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唐聿拎着两个塑料筐下来,头发半干,换了件黑T,外面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。昨晚那副被雨浇透的样子收拾过了,眼下却有点青。他把筐放到门口,没有直接进训练区。
“陈教练,押金也还。”他把拖把靠回墙边。
老梁在垫子上抬头:“新会员?”
“不是。”陈砚明说。
唐聿接得很快:“临时工。”
这话像玩笑,也像把自己先放低一点。陈砚明没接,只指了指前台:“九点半到九点四十,十分钟。”
唐聿看了眼手机:“够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,开机时屏幕闪了一下,右下角贴着一块旧胶带。陈砚明看见他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,像怕机器也在这个时候坏给他看。
“店名。”唐聿说。
“重心力量训练。”
“营业执照上呢?”
“成都重心体育健康管理有限公司。”
唐聿抬头:“那不是养生馆。”
“你昨天已经说过了。”
唐聿把那句话吞回去,继续敲字:“项目资料里写,你这边服务中老年健康客群。这个也不准确?”
陈砚明看了一眼老梁。
老梁正抱着泡沫轴呲牙,听见“中老年”三个字,立刻不滚了:“我才五十六。”
唐聿转过去:“那我写‘办公室久坐和术后恢复人群’,行吗?”
老梁满意了:“这个听着像我还在上班。”
陈砚明把杠铃片扣上:“可以。”
唐聿手上不停,又问了客单价、课程时长、会员数、营业年限。问得很快,但不是瞎问。陈砚明原本准备好了几句拒绝摆拍的话,暂时没用上。
十点差五分,唐聿合上电脑。
“我先把初稿里的养生馆全改掉。拍摄的话,最好拍真实训练,不要让人拿个哑铃对镜头笑。你这里最有用的是纠动作,不是摆造型。”
陈砚明看他。
唐聿补了一句:“当然,甲方不一定爱听。”
“你听谁的?”
这句话问得不客气。唐聿背包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老梁在旁边咳了一声,像看见两个人要在训练室里摔跤。
唐聿把电脑塞进包里,拉链卡住,他低头扯了两下才拉上:“谁给钱,流程上听谁的。但名字写错了,故事编假了,最后挨骂的是你。我不想刚搬来第一天就把邻居得罪完。”
陈砚明把秒表递给老梁:“热身组,四十公斤,五个。”
老梁站起来,腰带扣得太紧,肚子被勒出一道印。他扶着杠铃,动作还没起,背先弓了。
“停。”陈砚明走过去,掌心隔着T恤按在他背上,“这里别塌。屁股往后,不是往下坐。你腰不是铁打的。”
唐聿站在前台边,没有马上走。
老梁重新摆姿势,陈砚明蹲到旁边示范。护膝绷住,他的腿和背一起发力,杠铃离地一瞬,T恤贴住肩胛,厚实的背像一块被雨泡过又晒干的木头,沉,但有劲。唐聿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。
陈砚明放下杠:“你记什么?”
唐聿把屏幕转给他看。
上面写着:不是养生,是让人重新敢用自己的身体。
陈砚明看了两秒,把手机推回去:“别写得太满。”
“嗯。”唐聿说,“我改成能过审的。”
十点整,老梁开始正式组。唐聿退到门口,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,脸色变得很快,又把电话按掉,换成语音转文字。
陈砚明没问。
过了半分钟,唐聿的手机又震。他低头看消息,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么?”陈砚明问。
唐聿把屏幕亮给他。许嘉宁发来的消息顶在最上面:
小唐,上午补个方向。重心那边别太硬核,器械能不能收一收?最好拍得轻松点,适合大众打卡。领导想要“社区里的网红康养点”,你跟老板沟通一下。
老梁刚拉完一组,喘着气说:“网红什么?”
陈砚明把杠铃片一片片卸下来,铁片碰在一起,声音不响,却压得人耳根发沉。
“你跟你领导说,”他说,“我这儿没有康养点。”
唐聿没有立刻回消息。
陈砚明把最后一片杠铃片放回架子上。
“也不收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