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最后通知

唐聿发来消息时，陈砚明正在给老梁改动作。

杠铃架旁边的灯有一根坏了，灯管闪一下，老梁的影子就在墙上抖一下。陈砚明扶着腰带扣，右膝往外侧偏了半寸，又被他压回去。手机搁在窗台上，震动声被铁片碰撞盖过去，等老梁做完一组，他才拿起来看。

唐聿：医生建议转市里。我先问床位。

只有这一句。

陈砚明盯着屏幕，拇指停在输入框上。钱够吗，要不要我问问成都医院，别一个人扛。这几句话在脑子里排了个队，又被上午那句“谁按的删除”挡住。

他最后只回：先问床位。片子、医保卡、住院单都带好。别空腹。

发完，他把手机扣回窗台。

老梁撑着膝盖问：“小唐他爸咋样？”

“要转市里看。”陈砚明说。

老梁点点头，没再问，重新扶上杠铃架。老人腰背还僵，手却比去年稳。陈砚明看着他慢慢下蹲，忽然想起低清版里老梁那三秒背影。三秒，够别人说热闹，不够让人看见他怎么一点点把腰找回来。

下午四点半，物业冯经理来了。

他没进训练区，只站在前台边，把一张打印好的通知放到桌上：“陈老板，之前跟你说过的，月底前答复。新租户那边今天下午又催了，人家可以一次付一年。”

陈砚明擦了擦手，拿起纸。

通知写得客气：原租约到期后，租金按新标准执行，月租上调二千八百元，押三付三。如承租方无法确认续约，物业将于三个工作日后启动清退交接。

“三个工作日？”陈砚明问。

冯经理把声音放低：“我也没办法。负一楼现在改造后好招商，私房烘焙那家愿意自己做排风，社区又想要年轻点的业态。你这边老会员多，我们也知道，但公司看租金。”

“续租材料你们看了吗？”

“看了。”冯经理说，“写得挺认真。商户联名那个，我也收到了。”

陈砚明抬头：“谁弄的？”

“赵骏他们。团购点、烟酒店、缝补店都签了，说重心在这儿这么多年，别轻易换。”冯经理有些为难，“但陈老板，联名归联名，合同还是合同。”

陈砚明把通知折了一下，没有折齐。

前台旁边的手机亮了，是周敬之的陌生号码。

砚明，我下午在罗海店里等到五点。如果你不方便，我以后不打扰。

冯经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，很快移开：“你考虑一下，最好明天中午前给我准话。”

“不用明天。”陈砚明把通知压在训练记录下面，“我接不了押三付三。”

冯经理愣了一下：“那就是不续？”

“按流程走吧。”陈砚明说，“清退日期你给我发正式版。”

冯经理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：“你再想想。”

人走后，地下室安静下来。晚课还有两节，一节体验课刚在小程序里取消，备注写“看了视频，感觉场地有点旧，先不约了”。陈砚明把那行字看完，点了确认退款。

他打开账本，算房租、押金、剩余课包、老会员退费风险。数字挤在一页纸上，像谁把杠铃片一片一片压到他胸口。速干T贴在背上，胸口和肚腹都闷，右膝的旧伤一阵一阵顶着护膝边缘。

手机又亮。

陈秀琴：哥，培训费那边催了，能不能今晚先转？

陈砚明看了半分钟，回：晚点。

他没再看唐聿的聊天框。不是不想，是一打开就会把“钱够吗”打进去。唐聿没有说，他就不能把自己的手伸得太长。上午他刚说过，别一个人替我输。转头就替唐聿决定怎么赢，话就白说了。

六点过，赵骏拎着一袋卤鸭翅下来。

“陈哥，联名你看见没？”赵骏把袋子放前台，“我跟他们说了，重心走了，以后负一楼弄个网红烘焙，香是香，大家腰痛找谁去？”

“谢了。”陈砚明说。

“谢啥。你这店又不是只你自己的。”赵骏往训练区看一眼，“不过我说实话，物业那边不一定认。你要真搬，我帮你在群里问问空铺。城南这边租金都疯了，但背街二楼可能还有。”

陈砚明把卤鸭翅推回去一半：“不用都给我。”

“给你补补。”赵骏说，“视频里你店就晃两下，我老婆还问是不是你不愿意出镜。你说这项目拍得，咖啡比腰重要。”

陈砚明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
晚课结束后，他锁门去罗海咖啡。雨后天色发灰，槐安里门口的积水映着招牌，重心两个字在水里被踩碎又合上。

罗海店里人不多，吧台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美式。

“走了？”陈砚明问。

罗海擦杯子：“五点十分走的。坐了四十分钟，没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，倒是问了你膝盖怎么样。”

陈砚明把通知递过去：“重心续不了了。”

罗海看完，没马上说话。他把纸压在杯垫下面，才问：“小唐知道吗？”

“他爸要转院。”

“我问的是你打不打算告诉他。”

陈砚明看向窗外。街口有人推电瓶车过水，车轮带起一圈灰白的水纹。

“先不说。”他说，“他那边够乱了。”

罗海把热美式推到他面前：“老陈，你每次都这样。别人有事，你就把自己往后撤，撤到最后还说是不给人添麻烦。”

陈砚明握着纸杯，指节抵住杯壁。

“你别又替别人退场。”罗海说。
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

唐聿：明早去市里急诊分诊。今晚在医院陪床。

陈砚明看了很久，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
然后他打开地图，在搜索框里输入：城南 空铺 二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