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回家路

唐聿到市医院时，检查车刚把父亲推回来。

走廊里有消毒水味，窗台上晒着半截阳光。唐建国躺在窄床上，左手露在被子外面，手背青筋凸起，胶布边缘卷了一点。唐母把保温杯挪到床头，又把检查单压在饭盒下面，动作忙得没有一件事真需要忙。

“医生咋说？”唐聿把电脑包放到椅子下，医院袋子挂到扶手上。

“说等结果。”唐母看他脸色，“你吃饭没？”

唐聿从袋子里摸出那半袋苏打饼干：“吃了。”

“饼干算啥饭。”唐母皱眉，又往他电脑包侧袋看了一眼，“你这包里咋还有钥匙牌？”

蓝色塑料牌露出一角，上面“暑托后门”四个字被磨得发白。唐聿把拉链往上提：“工作用的。”

唐建国眼皮动了动，像听见“工作”两个字。他说话还是含糊：“又……换活了？”

唐聿坐到床边：“不是换活。朋友店搬地方，我帮他做方案。”

唐母接得快：“就是那个陈教练？”

唐聿的手停在饼干袋上：“嗯。”

唐母没再追，转身去倒水：“小周刚才来过，送报告的时候问你啥时候到。人家小姑娘挺懂事，离过婚也不是啥大问题，主要是知根知底。你爸今天还说让你春节带对象回来，我看也别拖到春节，先见见面，聊得来再说。”

病房里旁边床的家属在削苹果，水果刀刮过皮，声音一圈一圈的。唐聿把饼干袋口折好。

“妈，我不见小周。”

唐母端杯子的手顿住：“你又没见过，咋就不见？人家又没嫌你爸住院，也没嫌你在成都不稳定。”

“不是她的问题。”唐聿说。

“那是啥问题？”

唐聿看了一眼父亲。唐建国闭着眼，右手搭在被子上，指尖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想把什么话推出来，但力气不够。

唐聿说：“我现在没有结婚打算，也不想耽误人家。”

唐母把杯子放重了点，水晃出来一点：“你们年轻人都说不耽误。到三十多、四十了，又说没人合适。你爸这身体，你总得让我们看见你有个人照应。”

“我有人照应。”唐聿说完，自己先把下半句咽了回去。

唐母转过身：“谁？”

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。唐聿低头看，陈砚明发来消息：房东定金先不交，等你回来再看一遍预售文案。你爸检查结果出来告诉我。

下面又跟了一句：吃饭。别只吃饼干。

唐母站得近，第一行没看全，只看见屏幕上方的备注。

陈砚明。

她念了一遍：“陈砚明？”

唐聿把手机按灭，没有立刻解释。病房窗外有救护车倒车的提示音，滴、滴、滴，慢慢退远。

唐母看着他：“就是陈教练的全名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给人备注全名？”

唐聿低头把手机放进口袋：“工作上要发合同、资料，方便。”

这话说得太像以前的“项目的人”。唐聿自己听见了，胃里空了一下。他摸到电脑包侧袋里的钥匙牌，塑料边硌着手背。

唐建国忽然咳了两声。唐母赶紧去扶他，唐聿把床头摇高一点。唐建国喝了两口水，眼睛睁开，视线落在唐聿口袋的位置。

“别……乱说。”唐建国声音很哑。

唐母说：“你别费劲讲话。”

唐建国却抬了抬左手，手指往唐聿那边勾了一下。唐聿靠过去。

“真有……”唐建国停了很久，像在找字，“就带。别骗。”

唐聿的喉口被饭盒里的热气顶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父亲滑下来的被角掖回去。

唐母站在旁边，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沉：“你们爷俩打啥哑谜？”

唐聿把床栏扣好：“没打哑谜。妈，小周那边你替我回了吧。说我谢谢她帮忙，但不合适。”

“哪里不合适？”

“哪儿都不合适。”唐聿看着她，“别让她在我这儿浪费时间。”

唐母张了张嘴，又看向床上的唐建国。唐建国闭回眼，左手却还搭在被子外，拇指很轻地敲了两下床单。不是同意，也不是催促，像一个开了很多年货车的人，在路口给儿子留了半个车身的位置。

唐聿把那两下记住了。

护士进来换液，话题被冲散。唐母去门口问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，小周刚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叠报告袋。

“阿姨，我帮你问过了，医生下午四点半左右看结果。”小周看见唐聿，礼貌地点头，“你到了啊。”

“麻烦你了。”唐聿站起来。

小周笑了笑：“不麻烦，阿姨一个人不熟路。”

唐母接过话：“小周，等会儿别急着走，阿姨请你喝奶茶。”

唐聿抢在小周尴尬前开口：“妈，人家上班。”

小周看看他，又看看唐母，语气还是客气：“阿姨，我今天真排班。报告我先放这儿。”

她把袋子递给唐聿，手指没有多停。唐聿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。小周走后，唐母拿着保温杯站在门口，没再提奶茶。

手机又震了一次。唐聿以为是陈砚明，掏出来才发现是银行扣款提醒，医院账户又扣了一笔检查费。紧跟着，陈砚明的消息进来：定金我先压到五点，魏航在谈。你那边别急。

备注仍是“陈砚明”。三个字摆在屏幕上，比“陈哥”重，也比“项目的人”难推开。

唐母这次看清了整条消息。

她问：“他为啥管你急不急？”

唐聿把报告袋夹在腋下，蓝色钥匙牌在包里轻轻碰了一声。他没有把手机藏回去。

“因为不是普通朋友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