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手背
陈砚明是在早上七点半看到低清版的。
重心还没开门,地下室灯只亮了一排。他坐在前台后面,护膝搭在椅背上,手机支在水杯旁边。昨晚取消的私教课表还摊着,旁边压着老梁的训练记录。唐聿发来的网盘链接在聊天框里躺了半夜,文件名很长,末尾写着“上线低清”。
视频一开始是罗海咖啡门口的暖灯,年轻人端杯子笑,烟酒店老板扫码,赵骏在团购点搬泡沫箱。节奏确实轻。到重心时,画面只剩老梁的背影、陈砚明护膝边缘、手掌扶在杠铃架旁边一闪而过。
他等那句“重心不是让人变好看”。
没有。
视频很快切到雨棚下小孩跑过,字幕写:在槐安里,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。
陈砚明把进度条拖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老梁背影三秒,他的手半秒,杠铃片一秒。采访没有进正片,连那句“让人先能站住”也没有。
课程群里有人发来消息:陈教练,这就是你们那个片子吗?看着挺热闹,就是你店好像没怎么拍出来。
陈砚明没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把卷帘门拉开。雨停了一会儿,门口台阶上还有水,楼上早餐铺的豆浆桶冒着白气。街坊路过,问他今天开不开体验课,他说开。
九点过,唐聿到了。
他穿着昨晚那件卫衣,帽子压得低,眼下灰青,手里拎着电脑包。进门第一句是:“我爸在做CTA,结果还没出。”
陈砚明把水杯推过去:“吃了没?”
唐聿动作停了一下: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便利店。”
“饭团?”
唐聿没答。
陈砚明看着他,过了几秒才问:“片子为什么剪成那样?”
唐聿把电脑包放到椅子上:“领导要轻一点。采访放备选包,正片节奏不够。”
“谁决定的?”
“方寸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陈砚明说,“谁按的删除?”
唐聿抬头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。他脸上那点习惯性的玩笑没出来,整个人像被空调吹了一夜的纸。
“我按的。”他说。
陈砚明把桌上的训练记录合上:“你可以不用拍。拍了,也可以跟我说不能上。你拍之前问我愿不愿意说,我说了。说完以后,你替我决定这些不能被看见。”
唐聿声音低下去:“不是不能被看见,是正片放不下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唐聿把帽子摘下来,头发乱着,“你要跟方寸吵?还是跟领导讲重心不是咖啡店?他们不听这个。片子如果被毙,重心连那三秒都没有。”
“你又替我算了一遍。”陈砚明说。
唐聿被这句话钉住。
地下室门口有人探头,见两人脸色不对,又退了出去。外面早餐铺老板喊了一声豆浆好了,声音顺着台阶滚下来,落到两个人中间。
陈砚明站起来,右膝僵了一下。他扶了下桌沿,没有掩饰:“唐聿,我不是第一天开店。我知道什么叫过不了审,知道什么叫预算不在你手上。可那段采访不是只为了你交差。那是我说给你听的。”
唐聿肩膀绷紧:“我留了备份。”
“备份给谁看?”
唐聿没说话。
“你觉得我会受不了?”陈砚明问,“觉得我年纪大,店小,租金涨,身体又不好,所以真实一点的东西就先帮我藏起来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唐聿把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。他像要解释,又像要把话吞回去。最后只说:“我想先让它过。”
陈砚明看着他:“你想保住项目。”
“也想保住重心。”唐聿抬起眼,“你以为我愿意删?我删那段的时候,硬盘还在响,我妈在催CTA,许嘉宁坐在旁边等领导回复。你那段很好,好到他们更不会放。太实,太重,太不像样板。”
“所以你就剪成他们要的样板。”
“不然呢?”唐聿声音终于上来一点,“我只是外包。我没有甲方会议的座位,没有预算决定权,连门禁都刷不开。你让我怎么保?拿真实去撞他们的KPI?”
陈砚明没有立刻回。
这不是吵架里最响的一句,却最硬。唐聿站在原地,手背上有昨晚搬硬盘留下的纸箱灰,指关节因为握手机泛白。陈砚明忽然想起他在镜头后问“你自己也需要这些吗”,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用力。
陈砚明放低声音:“我不是让你赢他们。”
唐聿看着他。
“我是让你别一个人替我输。”
唐聿的手机在这时响了。屏幕上是母亲。唐聿接起来,刚说了一个“妈”,脸色就变了。
电话那头声音很急,陈砚明听不清,只听见几个词:片子、狭窄、转院、医生建议。
唐聿低声说:“我马上回。你先别签别的,我到之前问清楚。”
他挂了电话,手还停在半空。过了两秒,才去拿电脑包:“我爸那边可能要转市里。”
陈砚明从抽屉里拿车钥匙,又想起自己没有车。他把钥匙放回去,拿起手机:“我给你叫车去车站。”
“不用。”唐聿说,“我自己打。”
陈砚明走到他面前,没有拦路,只伸出手,掌心朝上:“手机给我,地址我填。”
唐聿看着他的手。
两个人都清醒,灯很亮,门外有人买豆浆,训练室里没有酒气,也没有借口。
陈砚明说:“可以吗?”
唐聿喉结动了一下,把手机放到他手上。指尖碰到陈砚明掌心,很快撤开。陈砚明没有握住,只低头输地址,叫车,备注车站东门。
付款前,唐聿伸手按住屏幕边缘:“这次我付。”
他的手背压在陈砚明手背上,温度很低。陈砚明停了一下,没有抽开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唐聿付完款,把手机拿回去,肩膀还是绷着。
陈砚明把门口的伞递给他:“到了发消息。还有,唐聿,片子的事没完。”
唐聿接过伞:“我知道。”
这一次他没有说“我懂”,也没有开玩笑。网约车到小区门口还有三分钟,他站在台阶下,雨水从伞骨边缘滴下来。陈砚明站在半开的卷帘门里,看着他走出去。
手机在前台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又发来短信:砚明,今天下午方便吗?我想当面说句抱歉。
陈砚明看完,把手机扣回桌上。门口的雨又密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