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采访
重心的灯比平时多开了两排。
陈砚明把卷帘门拉下半截，雨声被挡在外面，只剩地下室里器械的铁味和风扇转动声。唐聿蹲在训练垫旁边调三脚架，裤脚还沾着楼道里的水，电脑包放在椅子上，拉链没拉严，里面露出那只擦过水痕的硬盘。
老梁到得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，进门先摆手：“说好了，背影，动作，不露脸。”
“不露脸。”唐聿把相机屏幕转给他看，“到脖子以下，声音也不用。”
老梁这才换鞋。陈砚明把弹力带递过去，顺手把杠铃片往墙边挪，给镜头让出一条线。他右膝从楼梯下来后一直不太利索，弯腰时慢了半拍，唐聿看见了，没说，只把三脚架高度又降了点。
“不用拍我全身。”陈砚明说。
唐聿手停在旋钮上：“先拍动作。你要是不想入镜，我只拍手。”
“你上线版不是要补素材？”
“补素材也不用把你膝盖赔进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低，老梁正在绑腰带，没听见。陈砚明看了唐聿一眼，唐聿避开，去检查收音线。
补拍开始后，重心里反倒安静。老梁做髋铰链，陈砚明站在侧后方，手掌隔着一拳距离护着，不碰人，只用短句提醒：“背别塌。”“脚跟压住。”“停，先呼吸。”
镜头里的老梁只有背、腰带和慢慢绷紧的腿。唐聿蹲在地上，雨水干在他裤脚上，留下一圈浅色边。他举着相机，眼下发青，但手很稳。陈砚明听见快门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，想到课程群里那句“这周不能再少收入”，又把注意力挪回老梁身上。
“可以了。”唐聿说，“梁哥辛苦。”
老梁扶着架子喘了口气：“这能看出什么？”
唐聿把回放给他看：“能看出你不是来摆拍的。”
老梁笑了一声：“那行。别把我剪成广告里那种老年康复奇迹。”
“不会。”唐聿说。
陈砚明接过话：“他要敢剪，我找他。”
老梁换鞋走的时候，把毛巾搭在肩上：“陈教练，课时别退了，下回补给我就行。你这店要是没了，我这腰还不知道往哪儿搁。”
门关上后，地下室只剩两个人。唐聿把素材导进电脑，进度条慢慢爬。他没坐凳子，直接蹲在地上，肩背绷着，卫衣后背皱成一团。
陈砚明把一瓶常温水放到他旁边：“喝。”
唐聿没抬头：“等导完。”
“你爸那边打电话了吗？”
“我妈说晚上没新检查，明早CTA。”唐聿点开一个文件，确认能播，才拧开水喝了一口，“我拍完就回去。”
陈砚明本来想说夜里别坐大巴，话到嘴边换成：“灰外套在我家。”
唐聿愣了一下，水瓶抵在嘴边：“哦。先放着吧。”
相机电池还剩一格。唐聿看着屏幕，忽然说：“还差一段口述。许嘉宁那边要‘空间价值’，最好有老板自己的话。”
陈砚明把杠铃杆擦干净：“你之前不是说少拍我脸？”
“可以只拍侧面。”唐聿说，“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陈砚明把毛巾扔进桶里，走到深蹲架旁边坐下。镜头对着他侧身，画面里能看见半截肩背、前臂、护膝和身后的杠铃片。唐聿把补光灯调低，没有打得太亮。
“问吧。”陈砚明说。
唐聿按下录制，声音比刚才稳一点：“为什么叫重心？”
陈砚明看着镜头旁边那块胶带标记。那是唐聿贴的，歪了一点。
“人站不稳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抓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抓栏杆，抓桌子，抓别人。重心不是让人变得多好看，是让人先能站住。”
唐聿没有打断。
“我以前胖。”陈砚明继续说，“亲戚说壮实，同学说占地方。后来练力量，刚开始也不是为了健康，是想看起来别那么好欺负。到三十多岁才慢慢觉得，身体不是拿来给别人评价的，是你每天吃饭、走路、上楼、搬东西、照顾家里人的本钱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膝盖在护膝下面发胀。风扇吹过来，汗贴在速干T后背，肩胛那块布料颜色更深。
唐聿从镜头后面问：“那你为什么留下做社区店？”
“连锁店卖课，话术多。社区店麻烦，钱少，熟人也多。”陈砚明把手放在膝盖上，“但老梁这种人，不需要一个人夸他逆龄，不需要拍他笑得多精神。他需要有人看着他弯腰时别再伤一次，需要知道自己还能下楼买菜，能抱孙子，能坐久一点不疼。”
唐聿低头看屏幕，录制时间跳过一分半。
“你自己呢？”他问。
陈砚明抬眼。
唐聿补了一句：“你自己也需要这些吗？”
这个问题不在项目话术里。
陈砚明看见唐聿握着相机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。旁边电脑还连着受潮硬盘，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七十三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应该是医院或许嘉宁的消息，唐聿没有看。
“需要。”陈砚明说。
唐聿没动。
“人到四十多岁，身体会提醒你，别老装。”陈砚明低头扯了下护膝边缘，“膝盖、肝、血压，账单，房租，都会提醒。以前我总觉得能扛就先扛着，别人还有更急的事。后来发现一直这么扛，也会把人扛远。”
录制灯还亮着。
唐聿问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陈砚明没有马上答。他听见雨水从门口台阶往下淌，听见硬盘轻微转动的声音，也听见唐聿压着呼吸。
“现在先把你这版片子救回来。”他说，“别的，等你不赶医院、不赶上线的时候再说。”
唐聿把录制停掉，屏幕暗了一瞬。两个人都没去碰相机。
几秒后，唐聿手机震起来。许嘉宁发来消息：采访可以有，但别太沉，老板年龄感和地下室压迫感别放太多，领导要轻一点。
唐聿看完，把手机扣在地垫上。
陈砚明问：“能用吗？”
唐聿把刚才那段素材拖进时间线。画面里陈砚明侧脸不太清楚，只有肩背、护膝和手。声音却很稳。
“能。”唐聿说，“先传上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