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年前账
陈砚明把账本摊在旧托管班的前台上。
桌面还留着圆珠笔划出的儿童姓名,最深的一道写着“小宇不吃葱”。他把纸压在那行字上,计算器按了三遍,屏幕上的数字还是没变。
房租六千八,押二付三,先按房东原价算就是三万四。免租半个月,不能抵押金。地面找平报价六千五,橡胶地垫最便宜也要八千多。灯箱、门头、消防喷淋检查、器械搬运、旧墙面处理,加起来像杠铃片一块一块往胸口压。
唐聿站在旁边,电脑开着,表格比他的账本清楚。医院袋子放在脚边,蓝色“暑托后门”钥匙牌从侧袋里露出半截。
“先别看总数。”唐聿说,“分三档。必须做、可以等、不要做。”
陈砚明按着计算器:“地面必须做。”
“承重检测必须问。”
“灯箱可以等。”
“门头至少要有临时指引,不然老会员找不到。”唐聿把鼠标往下拖,“可以先用喷绘布,不做发光字。”
陈砚明看了一眼:“太寒酸。”
“比不开门强。”唐聿说。
这句话短,直接,像把旧店卷帘门拉到一半。陈砚明没反驳,低头在“门头”后面写:喷绘,后置。
窗外菜市午后的水还没干,拖车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咯噔声。旧托管班里没有空调,陈砚明背后出了一层汗,衬衫贴在肩胛和腰腹上。他坐得久,右膝发麻,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沿。
唐聿把保温杯推过来:“喝水。”
“你该去医院了。”
“两点半检查,我一点半走。”唐聿看表,“现在还有四十分钟吵预算。”
陈砚明拿起杯子,水是温的。他喝了两口,把账本翻到现金页。账户余额、课程预收、旧店押金预计退回、这个月要退的体验课,写得密密麻麻。最后一行空出来,他没填。
唐聿看见了:“缺口多少?”
“还能挪。”
“陈哥。”
陈砚明把笔帽扣上:“先不让会员预售。旧店刚退,马上说新店预售,不好看。”
“不是让你卖情怀。”唐聿把电脑转向他,“是给旧会员一个选择。课程顺延、愿意提前锁课的给旧价,不愿意的正常退。透明一点,比你自己借钱硬撑好。”
“预售就是拿人钱填坑。”
“那你取消课、拖开业、最后租不起,算什么?”唐聿的声音压着,“你老说别替你决定,现在你又替会员决定他们不愿意帮你。”
这句话撞得准。陈砚明手指停在账本边上,纸角被按出一道折痕。
“我不想把你也拉进来。”他说。
唐聿看着他:“我已经在这儿了。钥匙也在我包里。你现在把我排出去,是不是还觉得挺体面?”
门外魏航探头:“我进来会不会被灭口?”
唐聿没回头:“会。你说房东怎么回的。”
魏航缩了缩脖子,还是进来了:“我磨到押一个半付三。免租还是半个月。房东说如果今天定,墙面旧东西可以留给你们自己处理,少扣一点。合同最短一年。”
陈砚明算了一下,少了三千四。不是救命钱,但够地垫补一截。
魏航把钥匙圈放到桌上:“不过房东要下午五点前答复。后面有人想做棋牌室。”
唐聿皱眉:“棋牌室消防和邻里投诉更麻烦。”
“房东只看租金稳不稳。”魏航说,“你们要定,就别拖。”
陈砚明拿起手机,看了银行余额。屏幕亮得刺眼。旧店押金还要七个工作日,姐姐上次的一千五还没转,母亲那边不能开口,唐聿更不能。
手机顶部弹出一条短信,是周敬之:我下午还在罗海这里,聊十分钟也行。
陈砚明把通知划掉。
唐聿看见了半截陌生号码,没问,只把表格拉回预算页:“你别现在又去处理别人的旧事。先处理这个。”
陈砚明抬头:“你怎么总能看见不该看的?”
“因为你划消息的时候脸比看报价还难看。”
魏航假装去门口接电话。
陈砚明把手机扣在账本上:“会员预售文案你写,我审。额度有限,不做大。”
唐聿敲键盘:“老会员优先恢复,旧价锁十节以内,所有预收只用于地面和基础安全,不做装饰。每周公示一次进度。”
“不用写这么细。”
“要写。”唐聿说,“你怕伤会员信任,就把钱花在哪儿说清楚。”
陈砚明盯着那几行字。唐聿打字很快,手腕上还挂着医院腕带压出的浅印,电脑旁边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苏打饼干。他不是被拉进来的,他是自己站在这里,拿着一把蓝色钥匙,把陈砚明不敢摊开的账一行一行摊开。
“下午去医院,”陈砚明说,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你等房东。”
“我送到门口再回来。”
唐聿停了停:“你膝盖呢?”
“打车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争。魏航在门口举起手机:“房东问,五点前能不能给定金。”
陈砚明刚要开口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陈秀琴。
他接起来,姐姐那边声音很急:“砚明,你现在方便不?小宝学校要交夏令营钱,我这边差两千。你先帮我垫一下,晚上我给你写欠条。”
旧托管班里安静了一下。唐聿的手从键盘上移开。
陈砚明看着账本上那行还没填的缺口,笔尖压在纸上,墨水慢慢洇开。
“姐,”他说,“我现在不方便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两秒,像没听清。陈砚明把手机握紧,掌心里全是汗,护膝勒着膝弯。他没有补一句“晚点想办法”,也没有去看唐聿,只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