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临时床
陈秀兰到成都那天,三栋又漏水。
唐聿早上还在方寸的群里回“收到”,听见窗边滴答声,抬头一看,桌角那几张餐巾纸已经吸成一团。水顺着窗缝往下爬,二手显示器后面有一圈潮印。他先拔电源,再把电脑包抱到床上,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给房东发语音。
“姐,窗户这边又进水了。不是小潮,是滴到桌上了。”
房东回得很快:“这两天师傅忙,先拿盆接一下。你这个房子本来就便宜。”
唐聿看着屏幕,没再回。盆他有,一个洗脸盆,一个泡脚盆,昨晚刚用洗脸盆洗过保温桶。
十点半,陈砚明发来消息:我妈到重心了。
后面隔了半分钟,又一条:你那边漏水还严重吗?
唐聿把“没事”打出来,水滴正好落到塑料盆里,啪一声。他删掉,拍了一张窗边照片发过去。
陈砚明直接打来电话:“电脑挪开没有?”
“挪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我还能长蘑菇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陈砚明说:“先来重心。箱子能搬的搬下来,晚上别睡那屋。”
“陈哥,我找个酒店。”
“钱多?”
唐聿被堵了一下。信用卡最低还款已经被他拆到另一个平台借了短期,房租八百还没补齐,酒店两个字在手机屏幕上都贵。
“我去罗海那儿凑合一晚。”他说。
“他店里没床。”
“沙发也行。”
“我家有折叠床。”陈砚明说,“客厅。你要是不方便,我把钥匙给你,我睡店里。”
唐聿蹲在床边,手里还攥着插线板。水声一下一下落进盆里。他想说不用,想说这样太奇怪,想说你妈今天来,我去算什么。最后他说:“我先下去。”
他把电脑、换洗T恤和证件塞进包里,又从纸箱里翻出充电器。七楼下到一楼,腿有点发软。三栋电梯门上那张“暂停使用”还在,边角卷得更厉害。
重心前台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,灰白短发,布包放在膝盖上,旁边一袋乐山甜皮鸭。她没有四处乱摸,只是看着训练区,像看一个儿子花了很多年搭出来但不肯解释的地方。
陈砚明站在她旁边,脸色比昨天还紧。
“阿姨好。”唐聿先开口。
陈秀兰抬头看他:“你就是小唐?”
“嗯。唐聿。”
“砚明说你帮他做材料。”她把布包往旁边挪了挪,“还给他煮粥?”
唐聿把电脑包带子往肩上提:“顺手。电饭锅自己煮的。”
陈秀兰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陈砚明:“人家顺手,你就真吃?”
陈砚明说:“妈。”
“我又没说不好。”陈秀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鲜盒,“我带了点鸭子,你中午别吃外卖。”
唐聿本来想把包放下就走,结果被陈秀兰问:“你住几栋?”
“三栋。”
“电梯坏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七楼?”
唐聿笑了一下:“阿姨消息挺准。”
“砚明说的。”陈秀兰说,“他说你屋里漏水。年轻人出来租房不容易,东西别泡坏了。你晚上先住他那里,客厅能睡。反正我在,他不敢欺负你。”
陈砚明的眉头皱起来:“妈,你别乱说。”
唐聿也笑不出来了。他看见陈砚明耳后有一点红,可能是热的,也可能是被母亲这句赶得没退路。重心负一楼的除湿机嗡嗡响,像把每句话都吹得更干。
最后是陈秀兰拍板。她说下午去陈砚明家收拾床,唐聿回三栋拿必要的东西,陈砚明上完课再回。安排得像给亲戚小孩腾床,不给任何人留暧昧的空间。
傍晚,唐聿拎着一个半满的行李袋进了陈砚明家。
旧两居在六楼,没有电梯,但楼道比三栋干。门一开,先闻到膏药味和洗衣液味。客厅不大,木沙发靠墙,茶几下面放着几本旧训练书,电视柜上摆着陈砚明年轻时的照片,短头发,肩宽,站在一个健身房开业花篮旁边,笑得比现在用力。
陈秀兰已经把折叠床支在客厅一角,铺了蓝格子床单。旁边放着一床薄被,一个新枕套,还有一只塑料凳。
“你睡这儿。”她说,“窗户我试过,关得严。晚上要是冷,柜子里还有被子。”
唐聿把行李袋放到床边:“麻烦阿姨了。”
“麻烦什么。”陈秀兰把甜皮鸭倒进盘子里,“你们年轻人嘴上都说麻烦,真有事又不说。”
陈砚明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三只碗:“妈,小唐还要赶稿,别审他。”
“我问两句就叫审?”陈秀兰坐下,看着唐聿,“小唐,你多大?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家里哪儿的?”
“眉山下面县里。”
“父母身体还好?”
唐聿夹鸭子的筷子停了一下:“我爸之前脑梗,最近复查不太好。我妈在家照顾。”
陈秀兰的声音低了点:“那你一个人在成都,也不容易。”
唐聿把鸭肉放进碗里,没吃。陈砚明把一碗青菜汤推到他面前:“先喝点汤。别空着胃吃油的。”
陈秀兰看见了,没说话,只把目光从碗挪到两个人中间。
饭吃到一半,她像想起什么似的问:“小唐,有女朋友没有?”
客厅里的风扇转得很慢。唐聿手里的汤勺碰到碗沿,轻轻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