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住院单
唐聿到县城医院时,雨已经停了。
车站到医院的出租车走老城区,路边药房门口挂着“测血压免费”的红牌子。司机问他去住院部还是门诊,他盯着手机上的消息,慢了半拍才说:“住院部,新楼。”
陈砚明的聊天框还停在上面。
他说:到了发消息。
唐聿在输入框里打了“我爸可能要转院”,又删掉,只剩两个字:到了。
发出去以后,他把手机扣在腿上。手背上还留着早上那一下的触感,不重,甚至不能算握。陈砚明问“可以吗”的声音,比电话里那些“狭窄”“建议”“上级医院”更清楚一点。出租车经过县医院后门,消毒水和食堂油烟从半开的车窗里扑进来。
母亲在住院部三楼电梯口等他,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,塑料袋被捏得皱响。
“你怎么才到?”她一见他就往医生办公室方向走,“医生等家属呢,你爸又说不转。”
唐聿接过单子:“片子呢?”
“小周帮忙打了,刚才还跑上来一趟。”母亲说得很快,“人家姑娘挺热心的。你别一听我说这个就烦。”
“妈。”唐聿停在办公室门口,“先说我爸。”
母亲闭了嘴,眼圈却红着。
医生是上午查房时见过的那个,白大褂袖口卷了一点,桌上放着唐建国的CTA片子。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血管影像,唐聿看不懂,只能看见一段地方被医生用鼠标圈出来。
“右侧颈内动脉狭窄比较重,结合他之前脑梗史和这两天头晕,我们建议转到市里有神经介入条件的医院进一步评估。”医生说,“不一定马上手术,但这里条件有限。家属要有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唐聿问。
医生看了他一眼,把转诊单模板调出来:“床位、转运、费用。急诊过去也可以,但那边不一定当天收得进去。介入如果做,前期检查和耗材费用都不低。医保能报一部分,具体看方案。”
母亲在旁边问:“那要先交多少?”
“去市里一般先预缴两万左右。”医生说,“救护车转运另算。老人现在状态不稳,不建议自己车送。”
唐聿低头看单子,纸边割在指腹上。他昨晚在方寸剪掉陈砚明采访时,硬盘还在响;早上在重心说“我想先让它过”;现在医生把转院单推到他面前,所有话都被压成一个数字。
“我先打电话问床位。”他说。
“你问谁?”母亲马上看他,“成都不是有你那个项目的人吗?上次还提醒你带医保卡那个。人家在成都,总比我们熟。”
唐聿把笔帽拔开,又合上:“他不是医院的人。”
“不是医院的人,也能帮你问问路。”母亲声音低下来,“你爸这个情况,我一个人哪懂。小周刚才都说,市里医院流程复杂,年轻人要多问。”
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,一个女人探头进来,三十出头,短发,工牌挂在胸前,手里拿着一张检验结果。
“阿姨,这个漏在打印机上了。”她递过来,看见唐聿,笑了一下,“你就是唐聿吧?阿姨刚才一直说你从成都赶回来。”
唐聿站起来接:“谢谢。”
小周摆摆手:“不客气。我在这边上班,能跑腿就跑一下。医生说转院就尽快定,别拖。”
母亲忙说:“你看,人家也这么说。”
唐聿把检查单夹进病历夹,没顺着母亲的话往下接:“我先去缴费窗口问能不能把这里的余额退一部分,转院要用。”
小周把话改轻:“窗口这会儿人少,二楼东边那个快一点。你要是不认识,我带你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唐聿说得快,又觉得硬,“谢谢,我认得。”
走出医生办公室,母亲在后面叫他:“唐聿,你对人客气点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缴费窗口前果然人不多。唐聿站在黄线外,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砚明回:嗯。先听医生怎么说,别空腹。
还是这一句。
唐聿盯着“别空腹”,胃里才抽了一下。他早上那句“吃了”是假的,便利店也只是买了水。窗口叫到他的号,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递上住院卡和身份证。
“转院的话,押金能退吗?”
“先结算,医生开转院医嘱以后退余额。”窗口里的人敲键盘,“现在余额两千三百多,检查还没全部入账,下午再看。”
两千三百多。
唐聿把卡拿回来,站到旁边的墙根下,打开银行App。余额还是那几位数。信用卡可用额度剩得难看,朋友的聊天框停在上个月借钱时的“下次别这么极限了”。
他点开陈砚明的对话框。
医生建议转市里,可能要先交两万。
这行字在输入框里摆着。唐聿看了十几秒,把光标按住,全删了。
病房里,唐建国靠在床头,右手搭在被子外面,指头有点抖。电视里放午间新闻,音量很低。
“不转。”父亲先开口,“我走得动,回家吃药。”
母亲站在床尾:“你还逞什么强?医生都说了。”
“医生说都要钱。”唐建国看向唐聿,“你在成都工作刚稳,别把钱往医院扔。你妈爱听风就是雨。”
唐聿把病历夹放到床头柜上,拿起杯子去接热水。水房里有人洗饭盒,泡面味和开水蒸汽混在一起。他拧紧杯盖,手背被热气烫了一下,早上那点冷又翻出来。
回到病房,他把水放到父亲手边。
“转不转,先等床位。”唐聿说,“钱我想办法。”
唐建国皱眉: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
“我有项目款。”
母亲马上接:“就是成都那个项目?那个人不是对你挺好的?上次办住院,他提醒得多细。”
唐聿把椅子拉到床边,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:“妈,别把谁都拉进来。”
病房安静了一下。隔壁床家属把饭盒盖扣上,没看他们。
母亲脸上挂不住,低头整理药袋:“我也是为你爸。你年纪也不小了,一个人在成都,身边总要有个能商量的人。小周人实在,家里也在县城。”
唐聿把住院单翻到背面,看见父亲名字、年龄、床号和诊断一栏。每个字都规整,像一排不肯让路的栏杆。
“我现在不相亲。”他说。
母亲停住:“那你什么时候相?”
唐聿没答。他拿起手机,给市里医院总机打过去。占线。再打,转神经内科,没人接。第三次接通,对方让他明早带片子和转诊单去急诊分诊,能不能住进来要看床位。
他把这句话记在病历夹空白处,字写得挤。
下午四点,医生开了转诊建议。唐聿签字时,母亲在旁边问晚上要不要让小周帮忙联系救护车。
“不用麻烦她。”唐聿说。
“人家主动说的。”
“那也不用。”
他把签字笔还给护士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许嘉宁。
低清过了。领导说备选包先别放老板长采访,怕甲方翻出来问为什么正片没有。你那边医院怎么样?
唐聿站在护士站旁边,屏幕亮得刺眼。
他先回了四个字:我在处理。
想了想,又发给陈砚明:医生建议转市里。我先问床位。
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有提钱,也没有提小周。病房门口,母亲正扶着唐建国慢慢坐起来,父亲那只不稳的右手在床沿摸了两下,才抓住拖鞋。
唐聿走过去蹲下,把拖鞋往父亲脚边推近一点。
走廊尽头的打印机又响,护士喊:“唐建国家属,转诊单出来了,过来拿。”
唐聿站起来,住院单还夹在胳膊下面,纸角被汗浸软了一小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