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样板店

唐聿在重心剪到凌晨一点。

负一楼的排风关了，训练室只剩前台一盏灯。电脑风扇吹得发哑，时间线上的素材被他切成一段一段：老梁的背影，陈砚明调杠片的手，护膝下弯曲的右腿，橡胶地垫上的水痕，还有门口那块黑底白字的招牌。

他把“画面偏硬”那行备注复制到记事本里，又删掉。

续租材料开了另一个文档，标题写着《槐安里社区运动空间使用情况说明》。下面列了数字：开业七年，长期会员一百三十六人，术后恢复及久坐疼痛管理约占四成，老年人和办公室人群占比。数字有些是陈砚明账本里翻出来的，有些还要再核。唐聿不敢写得太满，只把能落地的部分先放上去。
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。

母亲发来两条语音，他没点开。医院公众号提醒还挂在通知栏里，待缴费金额没有因为他不看就消失。

一点二十，陈砚明从后面小隔间出来。身上换了宽松T恤，头发半湿，右膝护膝已经摘了，走路比白天慢一点。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，没有靠太近。

“还没弄完？”

“粗剪快了。”唐聿按下空格键，画面停在陈砚明侧身给老梁纠动作的一帧。灯从侧面打过来，肩背厚，腰腹被T恤遮住，不是广告里那种薄而亮的身体，倒像这间地下室的一部分，稳，旧，有重量。

陈砚明皱眉：“这段别放我脸。”

“没正脸。”

“背也少放。”

唐聿转头看他：“陈哥，你是老板。”

“老板不等于素材。”

唐聿把鼠标放开，手指按在触控板边缘：“那你告诉我，重心怎么拍？只拍壶铃？只拍地垫？方寸已经觉得你这里不够轻松了。”

陈砚明没说话。

唐聿也知道自己语气硬了。他把那段缩短了两秒，换成老梁空杆起身的背影。老梁动作不漂亮，但真实。他弓背，停住，重新找位置，再一点点站起来。

“这个能用。”陈砚明说。

唐聿低头继续剪：“嗯。这个最好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在前台站了一会儿。陈砚明没催他走，唐聿也没说自己困。电脑旁边放着那张涨租合同复印件，另一侧压着他的缴费单。两张纸角挨着，像两个不同方向的缺口。

两点前，唐聿导出第一版。文件名：槐安里样板店_v1_真实训练版。

他把视频发给许嘉宁，又把续租材料半成稿保存到桌面。陈砚明扫了一眼文件名。

“样板店？”他问。

“他们要这么叫。”唐聿说。

“那你呢？”

唐聿合上电脑前停了停：“我觉得叫重心。”

陈砚明没接，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，放到电脑上：“拿走。”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你胃不信。”

唐聿把饼干塞进包里，没再逞。

第二天上午，许嘉宁的电话把他吵醒。三栋电梯还没修，楼道里有人搬煤气罐，铁皮撞得咣当响。唐聿从折叠床上坐起来，脚踩到一只没拆的纸箱，差点滑倒。

“你这个版本，”许嘉宁在电话那头说，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
唐聿揉了把脸：“能用？”

“能用一部分。”

这句话后面通常没好事。

许嘉宁继续：“领导觉得重心质感是有的，但整个片子太沉。你那个老梁背影不错，可以留。陈老板调杠片那几秒，也留。但是前半段要加罗海咖啡和烟酒铺，节奏轻一点。重心别做主线，做一个有记忆点的节点。”

唐聿坐在床边，膝盖抵着纸箱。屋里潮，昨晚没关好的窗把桌角吹湿了一片。

“可续租材料那边需要主线。”他说。

“续租材料是你额外帮他写的，不是项目KPI。”许嘉宁停了一下，“小唐，别混在一起。”

唐聿没说话。

“还有，”许嘉宁压低声音，“领导那边问你，陈老板能不能稍微收拾一下？比如换浅色衣服，少一点地下室那种硬感。不是说他不好，是镜头上年龄感太重。”

唐聿拿起床边的苏打饼干，包装被压皱了。他拆开一片，咬下去，嘴里全是干粉。

“他不是演员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，但我们拍的是传播片。”

楼道里有人骂电梯怎么又坏。唐聿看着桌上的医院缴费单，纸被风吹得翻起一角。

许嘉宁问：“你下午能来公司吗？一起改。”

“能。”

“你别跟老板把话说死。这个版本先别给他看。”

电话挂断后，唐聿坐了几秒，把没吃完的饼干放回袋里。他打开微信，陈砚明半小时前发来消息：材料有空再改，不急。先睡。

唐聿盯着“先睡”两个字，打了一行：他们说你不能做主线。

他删掉。

又打：粗剪还要调，我下午去公司。

这次发出去了。

陈砚明回得很快：吃饭。

唐聿把手机扣在床上，起身去洗脸。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，胡子没刮干净，T恤皱着，像临时借住在自己身体里。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，冷水冲在手腕上，半天才抬头。

电脑还开着，时间线停在老梁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