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回县城
唐聿第二天没有装成断片。
他醒得很早,蓝格子折叠床有一半被子滑到地上,客厅窗帘透着灰白的光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,旁边压着一张便签:粥在锅里。
字是陈砚明写的,横平竖直,像训练课记录。
唐聿坐在床边,脑袋还胀,胃里空得发苦。他摸到手机,陈砚明没有发消息,倒是母亲连发了三条语音。第一条还算稳,第二条背景里有急诊叫号,第三条只有一句:“你爸昨晚又晕了一下,医生说最好今天就办住院。”
他把语音听了两遍,起身时脚差点踢到电脑包。
厨房里陈秀兰正在盛粥,见他出来,先看他的脸:“昨晚喝了?”
“一点。”
“一点能把人脸喝成这样?”她把碗放到桌上,“先吃。你陈哥去店里开门了。”
唐聿拿起勺子,没吃几口,手机又响。母亲这次直接打来。
“小聿,你能不能回来一趟?”她声音压得低,“医生说你爸右边血管那个狭窄,得住院评估。你爸不肯签,说花钱。”
唐聿看着碗里的米粒:“我回。你先别跟他吵,住院部在哪?”
“新楼三楼。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母亲停了停,“成都那边忙不忙?你请得到假吗?”
唐聿把勺子放下:“不忙。项目这两天缓了。”
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薄。上线版还没改,方寸还等着,客厅折叠床还没收,陈砚明那边的续租材料还压着一堆待核数字。
陈秀兰听见一半,没有多问,只把一个保鲜袋递给他:“路上吃。别空肚子坐车。”
袋子里是两个鸡蛋和一小块甜皮鸭。唐聿想笑,没笑出来:“谢谢阿姨。”
他回客厅收东西。电脑、身份证、充电器、医院单据,塞进包里又拿出来重排。陈砚明发来消息:醒了?
唐聿回:嗯。我回趟县城,我爸可能要住院。
对面过了半分钟:票买了吗?
唐聿:在买。
陈砚明:身份证、医保卡、旧片子、复查报告。住院押金先问窗口,不要在走廊听人估。
唐聿盯着那几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他想回“我知道”,又觉得自己其实不知道。最后只发:好。
陈砚明没有问昨晚,也没有问钱,只又发来一条:到站说一声。
县城离成都不远,客运站的大巴开两个多小时。车上空调坏了一半,窗帘有股旧灰味。唐聿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母亲发来的医院定位打开又关。路边的楼慢慢矮下去,广告牌从写字楼招商变成了瓷砖批发、农机维修、婚宴一条龙。
他很久没白天回县城了。
父亲唐建国以前跑货运,熟这条路。小时候唐聿坐副驾,脚够不到地,父亲一边骂前车乱变道,一边把服务区买的卤蛋扔给他。后来父亲脑梗,右手握方向盘的力气没了,车卖掉,家里客厅墙上还挂着货运资格证的旧框。
现在他坐在大巴里,手机银行余额因为预付款进账好看了一点,又很快被房租转走。住院押金还没问,信用卡那边仍像一块没挪开的石头。
到医院时,母亲站在住院部大厅门口,头发比上次视频里白了一些。她手里攥着一沓单子,看见唐聿先说:“你怎么又胖了点?”
唐聿接过单子:“路上吃的鸡蛋还没消化。”
母亲瞪他:“这种时候还贫。”
唐建国坐在神经内科走廊的塑料椅上,背比以前弯,右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轻轻抖。他看见唐聿,只说:“你回来干什么,成都不忙?”
“不忙。”唐聿把包放下,“我来签字。”
“签什么签。”唐建国皱眉,“住院就是花钱。吃点药回家观察也一样。”
母亲立刻说:“医生都说了评估!”
唐聿站在两个人中间,看着墙上的脑卒中绿色通道宣传海报。海报边角翘起来,胶带发黄。
“先办。”他说,“钱我想办法。”
唐建国抬头看他:“你在成都工资很高?”
唐聿把住院单折了一下:“够用。”
这两个字落地很轻,像纸杯放在塑料椅上。他去窗口问押金,护士说先交五千,后续看检查。唐聿点头,把手机递过去扫码。支付成功的声音响起时,他胃里反而安静了一下。
陈砚明的消息在这时进来:到了吗?
唐聿站在缴费窗口旁边,回:到了,办住院。
陈砚明:别一个人堵窗口,先把医生说的项目拍下来。需要转院再问,不要自己猜。
唐聿看着“不要自己猜”,忽然把手机扣在住院单上。母亲在旁边问他:“谁啊?”
“项目的人。”唐聿说,“问我材料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:“你都回来了,还惦记工作。等你爸稳定了,我给你介绍个姑娘见见。县医院检验科那个小周,离过一次婚,人挺踏实,也不嫌你在外面跑。”
唐聿把手机重新拿起来,屏幕上陈砚明又发来一句:先吃饭。
他把那条消息划掉,没有回。走廊尽头有人推着病床过去,轮子压过地砖缝,咯噔咯噔地响。
唐建国在病房门口催:“小聿,别站那儿。床位在哪?”
唐聿把住院单抹平,塞进透明文件袋里: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