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雨停之后
次年春节后的第一场雨下到下午三点。
唐聿站在天府三街地铁口外,手里拿着许嘉宁发来的合同补充条款。槐安里二期的项目名换了两次,预算还是压得紧,方寸给他的职位也从“正式策划”改成了“项目制合作”。许嘉宁在电话里说得直接:“你要是回来,至少有固定月费。自由接单不稳,你自己比谁都清楚。”
唐聿把伞收起来,雨水顺着伞骨滴到鞋面。
“我不回方寸。”他说,“槐安里二期我可以接,按外部顾问报价,重心素材单独授权,商户确认后再用。合同你们法务改完发我。”
许嘉宁那边静了两秒:“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硬多了。”
“以前也硬。”唐聿看着路边积水里晃动的写字楼灯牌,“只是便宜。”
许嘉宁笑了一声,没再劝:“行,我去跟领导吵。你别把报价写太客气。”
挂电话后,唐聿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。手机里还有母亲早上发来的语音:你爸复查时间定了,下周二。还有,乐山那个阿姨寄来的腊肉收到了,你回头跟陈教练说一声。她没有再把“陈教练”后面接上“工作上的人”,也没有问春节为什么只在视频里见过一次。
唐聿把手机揣回去,往槐安里走。
新重心的门头已经换成了正式招牌,黑字白底,下面多了一行小字:从正确发力开始。喷绘布没有扔,卷起来放在门后,赵骏说以后可以拿来挡灰。门口的垫子还是会翘边,唐聿每次进门都要踩一下。
屋里有铁器味和刚拖过地的潮气。老梁上完课,坐在前台旧课桌边喝水,签名墙挂在靠里的白墙上,旧店那些名字没有擦掉,只在最下面新添了一行:槐安里后门,继续练。
陈砚明在给一个新会员示范硬拉起始姿势。冬天过去后,他肚腹还是厚,肩背撑着黑色卫衣,蹲下时右膝动作慢了一点,但护膝戴得规矩。唐聿站在门边等他讲完,没插话。
“今天不拍。”陈砚明对新会员说,“你先把动作做对,别急着发朋友圈。”
新会员有点不好意思,把手机收回包里。
唐聿把电脑包放到前台:“陈教练,方寸那边我拒了。”
老梁水杯停在半空:“这么好的工作不回?”
唐聿打开电脑:“不是不挣钱,是换个方式挣。梁老师,您那套反馈表我还没收完,别想溜。”
老梁笑着摇头:“现在年轻人说话也像老板。”
陈砚明洗了手才过来,手背上还有镁粉。他没问唐聿后不后悔,只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报价表:“月费写低了。”
“赵骏说贵。”
“赵骏买菜都嫌贵。”
唐聿把报价往上改了三百:“你现在站谁那边?”
“站你这边。”陈砚明说,“但赵骏会砍价。”
两个人隔着旧课桌看了一眼,都没笑得太明显。老梁在旁边咳了一声,拿着水杯去看签名墙,给他们留出一小截空当。
陈砚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钥匙圈。上面挂着两把钥匙,一把是新重心后门,一把是他家楼下单元门的旧钥匙。钥匙圈很普通,金属边有点割手。
“你原来那个蓝牌太旧了。”他说。
唐聿看着钥匙圈,没有马上接:“工作钥匙升级套餐?”
“后门是工作。”陈砚明说,“单元门不是。”
窗外雨声小了。电瓶车从后巷经过,轮胎压过水坑,哗啦一声。唐聿伸手去拿,指腹碰到陈砚明掌心的镁粉,干而涩。他把钥匙圈挂到自己的钥匙串上,和703的钥匙、出租屋门禁卡碰在一起,声音很轻。
“我还不搬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703漏水还没彻底修好,但房租便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复查要花钱。我妈现在只是没问,不代表以后不问。”
“嗯。”
唐聿抬眼:“你除了嗯还会什么?”
陈砚明把电脑旁边的外卖袋推过去:“辣椒单放。你先吃饭。”
唐聿低头看袋子,冒菜店的红油味从纸盒缝里冒出来,旁边另有一个小塑料盒,辣椒压得严实。他把筷子拆开,夹了一片土豆,没蘸辣。
“陈秀兰同志现在对我评价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说你瘦了。”
“她每次视频都这么说。”
“还说你上次洗碗太慢。”
唐聿差点被土豆烫到:“这也记?”
“她说下次你来,别抢她厨房。”
唐聿把筷子放下,拿纸擦了擦嘴角。门口雨棚下有人收伞,塑料布被风吹得拍了两下。几个月前,他拖着受潮的纸箱站在那里,连“重心”两个字都念错,手机里全是缴费短信和催款。现在缴费短信还会来,房租也照样催,父亲复查单夹在电脑包里,新合同还要改三轮。
但钥匙在他自己的钥匙串上,碰一下就响。
陈砚明走到门边,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半截。雨停得差不多,城南的天还是灰的,路面湿亮,三栋那边有人把被雨淋过的纸箱拖到垃圾房。陈砚明站在光里,肩背宽厚,手臂垂在身侧,像一堵墙,也像一扇门。
唐聿拎起外卖袋走过去:“晚上有课?”
“七点两节。八点半老梁补半节。”
“那我在这儿改报价。”
“别空腹改。”
“我不是正在吃?”
陈砚明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:“辣椒没动。”
唐聿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,往自己碗边倒了一点点:“行了吧。”
陈砚明没再管。他伸手把门口那块翘起来的垫子踩平,又把“今日课程已满”的小牌子挂出去。唐聿站在他旁边,钥匙串在掌心里硌着,金属边有点疼。
雨棚上的最后几滴水落下来,砸在门口的水泥地上。
唐聿说:“陈哥。”
陈砚明侧头看他。
“等我爸下次复查完,”唐聿说,“我去你妈那儿吃饭。洗碗我练快点。”
陈砚明把小牌子扶正:“她会嫌你洗不干净。”
“那你洗。”
“也行。”
后巷有人喊陈教练,老梁在屋里叫唐聿过去看反馈表。唐聿应了一声,转身前看见云层往西边开了一条缝,不亮,但不再往下落雨。
他把钥匙串揣进口袋,和陈砚明一起进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