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回来的人
唐聿是在市医院急诊外面的塑料椅上睡着的。
醒来时,母亲正用保温杯盖给父亲喂水。唐建国躺在转运床上,右手搭在被面,输液胶布贴得皱。急诊大厅的叫号屏一遍一遍滚动,绿色字跳得很快,轮椅和担架从面前推过去,风里有消毒水、盒饭和雨伞潮气。
神经内科的医生上午看过片子,说先收入观察,完善检查,再决定能不能做介入。预缴窗口刷走一万五,剩下的让家属下午补。唐聿签字时没看母亲,母亲也没问他钱从哪来,只把小周发来的注意事项转给他。
中午,父亲被送进过渡病房。母亲坐在床边擦栏杆,说:“你回成都吧。这里我看着。明天你再过来。”
唐聿把医院袋子放到床头柜下面:“我晚上再来。”
“你那个项目不也催?”母亲看他一眼,“你爸这里已经住下了,你在这儿坐着也变不出床位。”
唐建国闭着眼,说:“去上班。”
唐聿站了一会儿,点头。
回成都的高铁票只剩下午三点四十七。他在候车厅买了一个饭团,拆开后又塞回袋子。手机里有陈砚明昨晚那个“好”,字很短,短得像门从里面带上。
方寸的邮件是在高铁进站前来的。
主题:槐安里样板片后续素材口径及商户反馈处理。
抄送一长串人,唐聿的名字夹在最后。邮件里写,因外包剪辑阶段未充分评估商户核心诉求,导致重心力量训练对上线版本呈现有异议;请唐聿在两个工作日内补充一版“重心口径说明”,并与商户沟通确认后续素材使用边界。尾款结算需待反馈关闭后处理。
唐聿把邮件看完,屏幕暗下去。他又按亮,看到“外包剪辑阶段”几个字,像有人把复盘会记录重新撕开,只留下一半给他。
许嘉宁单独发来消息:我拦了一下,但领导要有个人接商户口径。你先别炸。
唐聿回:我来处理。
许嘉宁:尾款可能会压。
唐聿:不要了。先把重心的东西拿回来。
发完这句,他把饭团拆开,咬了一口。米饭冷硬,海苔粘在嘴角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时胃里像压着一团湿纸。
到成都已经傍晚。地铁从东客站一路往城南走,车厢里全是下班的人,肩膀挤着肩膀。唐聿抱着电脑包和医院袋子,袋子里露出转诊单一角,边缘被揉软。手机信号一格一格跳,他点开陈砚明的聊天框,又退出来。
他先去了方寸。
许嘉宁在会议室等他,桌上放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和低清版分镜。她看见他眼下那片灰,没问医院,只把笔递过去:“领导的意思,你写个说明,承认沟通不足,但不要写公司方向有问题。”
“就是我背。”唐聿说。
许嘉宁抬眼: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但邮件这么写了。”
她沉默了两秒:“你现在要保自己,还是保重心?”
唐聿把电脑打开:“我先保重心。”
“尾款呢?”
“不要了。”唐聿说,“把备选包里的采访解出来,单独给陈砚明。他愿不愿意用,是他的事。方寸不放,就别再拿重心当社区更新样板。”
许嘉宁皱眉:“你这话发出去,就是跟项目切割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外包。”唐聿笑了一下,没什么力气,“方便切。”
他在会议室写到天黑,说明里没有写“领导要求”,也没有写“甲方调性”。他把删除采访、未及时告知商户、低清版呈现不足都写在自己名下,最后加了一条:重心力量训练后续素材使用需重新取得商户确认,未经确认不建议继续作为样板店传播。
许嘉宁看完,手指停在最后一行:“你确定?”
“发吧。”
邮件发出去后,唐聿没有等回复。他把电脑塞进包里,坐地铁回槐安里。三栋楼下的灯坏了一盏,水泥地上还有雨后泥印。他没上楼,直接往负一楼走。
重心卷帘门半开,里面没有课。器械靠墙排着,前台上放着几个透明收纳箱,旧训练书、护腕、备用毛巾都被分门别类装进去。墙角那张物业通知没有贴出来,压在账本下面,只露出“清退交接”四个字。
唐聿站在门口,手指扣着电脑包带。
陈砚明从训练区出来,手里拿着胶带。深色速干T换成了旧衬衫,袖口卷到前臂,护膝还在右腿上。他看见唐聿,动作停了一下,又继续把胶带放到前台。
“你爸呢?”陈砚明问。
“市医院先收了,观察,等检查。”唐聿说,“我妈在那边。我晚上回去。”
陈砚明点头:“吃了没?”
唐聿低头看了一眼医院袋子:“吃了饭团。”
“又饭团。”
这句话跟以前一样,落下来却没有接住人。
唐聿走进去,把电脑包放在椅子上:“我刚从方寸出来。邮件我接了,尾款不要了。采访我会从备选包里解出来给你,后续他们如果还要用重心,我让他们重新确认。”
陈砚明看着他:“你来通知我?”
“不是。”唐聿说,“我来把我该做的做了。”
“你该做的,之前也可以做。”
唐聿喉咙里的话卡了一下。他把视线移到前台那张通知露出的四个字上,又移回来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要搬?”
陈砚明没有遮:“昨天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陈砚明把胶带拿起来,贴到一个收纳箱侧面:“你爸在医院。”
唐聿短促地笑了一声,笑完脸色更白:“我们俩真行。”
陈砚明抬眼。
“我不说钱,你不说店。”唐聿说,“都觉得自己挺懂事。”
地下室门口有人经过,脚步声从台阶上落下来,又走远。两个人中间隔着前台、收纳箱、那卷胶带,还有低清版里被删掉的一整段话。
唐聿把医院袋子放到脚边:“陈砚明,我不是来让你原谅我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帮你搬。”他说,“还有,把片子这件事处理干净。”
陈砚明看着他,过了几秒才说:“帮忙可以。原谅不行。”
唐聿点头:“行。”
陈砚明把一卷空标签递给他:“那就先写箱子。别写错字。”
唐聿接过标签,笔尖悬在纸上,第一张写:老梁训练记录。
写完,他把标签贴到箱子上。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,像一条线终于被硬生生扯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