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不顺路
陈砚明晚上十点半关了最后一盏训练灯。
地垫上还留着一点汗味，除湿机的水箱满了半格。他把水倒进后门边的拖把池，右膝在弯下去的时候钝了一下。手机放在前台，唐聿下午发来的那句“粗剪还要调，我下午去公司”还停在聊天框里。
他回了“吃饭”之后，唐聿没再回。
陈砚明把账本收进抽屉，又看了一遍《槐安里社区运动空间使用情况说明》。几个数字旁边写着“待核”，字是唐聿敲的，留了余地。
十一点零五，他给唐聿发：还在公司？
过了七分钟，对面回：嗯，快了。
陈砚明看着“快了”两个字，把卷闸门拉下一半。快了通常不是快了。陈秀琴说钱下周还，多半要拖到下个月。唐聿说快了，他没拆穿。
他把门落锁，沿着槐安里外墙往街口走。罗海咖啡的灯已经灭了，地面还是潮。
十一点四十七，唐聿终于打来语音。
陈砚明接起来，那边先是一阵风声，接着是地铁站广播：“末班车已结束运营……”
“陈哥。”唐聿的声音比白天哑，“你睡了没？”
“没。”
“从天府三街打车回槐安里，大概多少钱？”
陈砚明站在街口的便利店门外。冰柜的光照在他鞋面上，他没立刻回答。
唐聿又说：“不是让你报销。我看看能不能走两站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个口？”
“A口。没事，我自己能回。”
陈砚明点开叫车软件，定位往南滑：“站在口子里面，别在路边吹风。车牌发你。”
“别。”唐聿那边传来拉链声，“你明天还开店。”
“我也要回槐安里。”
“你本来就在槐安里。”
陈砚明停了半秒：“那就当我出来买水。”
唐聿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低低笑了一声：“陈哥，你这个水买得挺远。”
车到后，陈砚明先坐上去，报了天府三街A口。车从城南主路往外开，写字楼还亮着几层，玻璃上反着年轻明亮的广告。
唐聿在地铁口里面等他。灰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，电脑包斜背着，眼下青得明显。手里还捏着那包苏打饼干。
上车后，唐聿先说：“我给你转车费。”
陈砚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：“坐好。”
“真的，我按顺风车算。”
“你先把安全带系上。”
唐聿扯过安全带，卡扣按了两次才扣进去。陈砚明没问他吃没吃，只从便利店袋子里拿出一瓶常温水。
唐聿看了眼袋子：“你还真买水了。”
“顺手。”
“从槐安里顺手到天府三街。”
陈砚明侧头看他：“你要是有精神贫嘴，说明还能活。”
唐聿喝了一小口，又把饼干放回包里。车开上主路，司机放着很轻的交通台。唐聿靠着座椅，电脑包压在肚子上。
“片子改完了？”陈砚明问。
唐聿闭了下眼：“改到能交一版。”
“材料呢？”
“明天我再核数字。老梁那部分最好，续租材料里也能写。你别急。”
陈砚明听出他在绕开别的东西，没往下逼。唐聿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亮得很短：明天前补齐房租八百，不然按合同处理。
唐聿立刻按灭屏幕。
司机咳了一声，换了个台。
陈砚明看向前挡风玻璃：“到小区后先别上楼，我拿点东西。”
“不用。”唐聿说得太快，“我就睡了。”
“除湿袋。店里还剩几包。”
唐聿握着水瓶：“我那屋用不着。”
“三栋七楼，用不着？”
唐聿偏头看窗外：“你们槐安里物业真该把电梯供起来，我每天爬七楼，快练成腿了。”
“膝盖练坏了找我收费。”
“陈教练还挺会做生意。”
话题被他扯过去，陈砚明也就放过了。
车停在槐安里门口时，已经过了零点。陈砚明让车停到三栋楼下，先下车，伸手去拿唐聿的电脑包。
唐聿避了一下：“这个我自己背。”
“我拿袋子。”
便利店袋子里只有水和两包除湿袋，轻得不需要人帮。唐聿看着他，最后没再争。
三栋电梯门上贴着一张新的A4纸：配件待到，暂停使用。纸角被楼道潮气泡得发软。唐聿走在前面，脚步到四楼开始慢。陈砚明跟在后面，右膝一层层疼上来。
七楼走廊灯坏了一半，703门口堆着两个纸箱，底部垫了塑料袋。唐聿掏钥匙时，手机又震了。他看也没看，钥匙却没对准锁孔。
“我来？”陈砚明问。
“不用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，潮味先出来。旧墙、湿纸板、没晒干的衣服和廉价木板混在一起。屋里很小，床靠墙，桌子挤在窗边，桌角垫着吸成灰色的餐巾纸。窗缝下面有一条水痕。
唐聿挡在门口，没请他进去：“到了。谢谢陈哥。”
陈砚明把除湿袋递过去：“挂衣柜里，桌子下面也放一个。”
唐聿接过去，笑了一下：“你还管售后？”
“不管。”陈砚明说，“怕你电脑坏了，材料没人改。”
“那我得保护好甲方资产。”
“你不是甲方资产。”
话出口后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走廊另一头有人倒垃圾，塑料桶拖出刺耳的声响。唐聿把除湿袋塞进鞋架空格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是外包耗材。”
陈砚明皱了下眉：“别这么说自己。”
唐聿抬头，像要把玩笑接回去，手机却又震了两下。他这次没来得及按掉，通知从锁屏上跳出来：信用卡最低还款4100元，明日到期；医院缴费单待支付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，扣在掌心。
陈砚明没有问。楼道潮，墙角的白灰掉了一点，落在唐聿鞋边。
“睡吧。”陈砚明说。
唐聿点头：“你也早点。”
门慢慢合上。陈砚明听见里面传来电脑包放到桌上的声音，接着是纸巾擦过桌角的声音。水滴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，轻轻一声。
他站了几秒，转身下楼。
到四楼时，唐聿发来一条消息：今天谢谢。不顺路还麻烦你。
陈砚明扶着扶手，停在楼道拐角。他把“不麻烦”打进去，又删掉。
他重新输入：明天别空腹改片。
发出去后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往下走。右膝一阶一阶地疼，三栋的灯在他身后灭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