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旧人
唐聿走后,客厅那张蓝格子折叠床没有马上收。
陈砚明中午回家拿护膝,陈秀兰正在阳台晾床单。折叠床靠着木沙发,床脚还摊着,像屋里临时多出来的一件家具。茶几上的水杯空了,便签不见了,唐聿昨晚压在椅背上的灰色外套没带走,袖口搭下来一点。
“小唐到医院没有?”陈秀兰问。
“到了。”陈砚明换鞋,弯腰时右膝卡了一下,“在办住院。”
“那你晚上问问人家吃饭没有。医院那种地方,年轻人一忙就忘。”
陈砚明把护膝塞进包里:“他有家里人。”
陈秀兰抖开床单,没接这句。阳台外面晾着别人家的校服和小孩袜子,风一吹,衣架撞到防盗栏,响了两下。
他走前又看了一眼手机。最后一条还停在“先吃饭”,没有回复。
下午重心人少,周末本该有体验课,临时又退了两个。一个说天气闷,膝盖疼;一个说看到小区群里有人问地下室是不是要涨价,先观望。陈砚明在前台把课程表划掉,笔尖停在唐聿帮他做的续租材料旁边。打印纸夹在透明文件夹里,标题还规整,下面几处数据等着物业盖章。
老梁练完拉伸,拿毛巾擦脖子:“小唐呢?今天不来拍了?”
“回老家。”
“哦,家里有事啊。”老梁把腰带解下来,叠得很慢,“你们年轻人现在也不容易。”
陈砚明看了他一眼:“我四十二了。”
老梁笑:“在我这儿都算年轻。”
六点多,罗海发消息让他过去拿上次拍摄落下的充电线。陈砚明本来想说改天,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仍旧干净,便把卷帘门拉到一半,锁好,往街口走。
罗海咖啡店里没什么客人,靠窗的桌上放着一盘没卖完的司康,收银台旁边贴了“少冰请提前说”。罗海穿一件宽松绿衬衫,卷发被空调吹得翘起来,正低头给手冲壶称豆子。
“你现在喝什么?”罗海问。
“热美式。”
罗海抬头看他:“体检单这么有威力?”
“少废话。”
罗海笑了一下,把冰块铲放回冰槽:“小唐呢?昨天不是还在你家?”
“回县城了。他爸住院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还在评估。”陈砚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“不知道。”
罗海把热美式推过去,没加糖。他看了一眼那部手机:“不知道你还看这么勤。”
陈砚明端杯子,杯壁烫,他没马上喝:“店里今天退了两节课,我看消息很奇怪?”
“奇怪。”罗海说,“你以前等人消息,也是这个德行。”
陈砚明手停了一下。
店里后厨传来洗杯子的水声,外面有电瓶车从门口压过去,刹车片尖了一下。罗海把称豆子的电子秤关掉,声音放低:“周敬之回成都了。”
陈砚明没有接话。
“他前两天来过一次店。”罗海说,“带着他老婆,应该是来办调动的事。人还是那样,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,讲话先看别人脸色。”
陈砚明把咖啡放下: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也这么回的。”
罗海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黑色充电线,丢到桌上。线头磨得发白,外面缠了一圈透明胶,不像唐聿会用的东西。陈砚明没动。
“他问你现在还用不用以前那个号。”罗海说。
陈砚明看向窗外。街口那家卤菜店开始收摊,老板娘把玻璃柜里的红油擦掉,塑料凳倒扣在门边。以前那个号早就停了。那时候他还在连锁健身房做店长,晚上排课到十点半,手机放在更衣柜顶上,屏幕亮了又暗。后来有一天,那个人说家里订了婚,号码换掉,别再找。
换号码这种事最干净。通讯录里名字还在,拨过去只剩空号。
罗海把手搭在椅背上:“老陈,我不是替他说话。我就是提醒你,他要是真找你,别又一个人闷着。”
“我没闷。”陈砚明说。
“你当然没有。你只会半夜把训练垫全刷一遍,顺便把别人喜欢喝常温水也记下来。”
陈砚明抬眼:“你今天话多。”
罗海不怕他:“小唐不是周敬之。”
这句话落在桌面上,连咖啡机蒸汽声都显得重了一点。
陈砚明拿起那根充电线,发现确实是自己的。他把线卷好,塞进包侧袋:“别把人往一块儿扯。”
“我没扯。”罗海说,“我只是看着你这两天不太像老板,像等放榜的家长。”
陈砚明站起来:“钱给你转。”
“热美式二十二。”罗海说,“友情价,不收心理咨询费。”
他扫码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砚明先看见的是唐聿头像旁边的小红点。消息很短:吃了,医院食堂,别催。
他看了两秒,把转账金额输成二百二,罗海在收银台后面“哎”了一声。
“多打个零。”罗海提醒。
陈砚明重新改成二十二。付款成功后,他回到聊天框,打了“少吃油”,删掉,又打“有事说”,也删掉。最后只回:知道。
罗海靠在吧台边看他:“这就完了?”
“还要写报告?”
“行。”罗海举手,“你们这种人谈天,物业通知都比你们甜。”
陈砚明把手机放进口袋,准备走。刚推开玻璃门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不是唐聿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:砚明,我是周敬之。听罗海说你还在槐安里。下周我回成都,方便见一面吗?
陈砚明站在门口,街上的热风把咖啡店门铃吹得轻轻响。罗海在身后问:“谁?”
他把屏幕按灭,推门出去。
门外卤菜店已经关灯,只剩一块招牌还亮着,红色灯管缺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