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不是帮忙
唐聿下到一楼时,声控灯灭得很快。
他站在楼道口看了一眼手机。医院群里没有新消息,母亲发来一张病房窗台的照片,保温杯、塑料饭盒和一包抽纸挤在一起,下面跟着一句:你爸睡了,你到哪儿了。
唐聿回:马上过去。
发完他没有往小区门口走。医院袋子勒着手指,电脑包压在肩上,胃里那碗青笋鸡蛋面像没落下去。他沿着槐安里外墙走了半圈,绕到罗海咖啡门口。卷帘门还没放完,罗海正蹲在门边收外摆椅,花衬衫外面套了件黑围裙,肚子被围裙带子勒出一道浅褶。
罗海抬头:“你这路线不像去医院。”
唐聿把医院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:“借个插座。十分钟。”
“我店里插座按分钟收费,一分钟一块。”罗海说完,伸脚把门口椅子勾进去,“进来,别站门口挡我收摊。”
店里只剩吧台灯亮着,咖啡机已经关了。罗海没问他喝什么,倒了一杯温水,往杯沿扣了个纸盖。
“陈哥呢?”罗海问。
唐聿拉开靠窗的小桌,把电脑放上去:“在家。”
“他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罗海看了他一眼:“你外套呢?”
唐聿手碰到空袖口,才想起灰外套还挂在陈砚明家阳台门后。他把电脑打开,屏幕亮起时映出一张有点白的脸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罗海把拖把靠到墙边:“小唐,你今晚忘的东西有点多。”
唐聿没有接话。他点开微信,陈砚明的聊天框还停在下午那句“我到了”。输入栏里空着,他敲了几个字。
我不是普通朋友。
光标在句尾闪了三下。他又往后敲:我也不是只过来帮忙。
这行字太直,直得像一张没盖章的承诺书。他删掉“也不是”,又删掉“普通朋友”,最后只剩一个“我”。他盯着那个字,手指停在退格键上。
罗海在吧台里洗杯子,水声不大:“你要是真去医院,现在已经叫车了。你要是真想跑,也不会坐我这儿开电脑。”
唐聿把那个“我”删掉:“你们开咖啡店的都兼心理咨询?”
“不兼。收费太低。”罗海擦着杯口,“我只负责看人把自己装得挺忙。”
唐聿笑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他把微信缩小,打开一个新表格。文件名先打了“重心搬迁”,想了想,又改成“重心搬迁备选方案”。第一列写:地址。第二列写:楼层。第三列写:租金。第四列写:老会员可达性。
写到“老会员可达性”时,他停了一下。老梁弯腰的背影、陈砚明扶着箱子顶住右膝的动作、楼梯间那张“临时床”的标签,一格一格压进表里。
手机响,魏航发来三条房源链接。
【玉林南路背街二楼,72平,租金低,外楼梯。】
【槐安里后门旧托管班,一楼临街里侧,58平,层高一般。】
【菜市口半地下,80平,便宜,通风差。】
魏航跟着问:你不是找住的?怎么又找店了?
唐聿回:朋友店搬。
发出去后,他看着“朋友”两个字,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。
罗海端着自己的水杯坐到对面:“普通朋友?”
唐聿抬眼:“你偷看?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罗海说,“老陈以前也爱这样,先把人放到门外,再怪门口风大。”
唐聿把手机扣下:“你说他以前,是周敬之?”
罗海没有立刻答。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:“名字你听过就行。旧账不是我替他讲。反正他那毛病不是今天才有。”
“那我呢?”唐聿问。
“你?”罗海把椅背往后压了压,“你一受伤就找车站、找医院、找项目,反正每个地方都能让你走。你俩一个把别人摘出去,一个把自己摘出去,正好凑一套。”
唐聿低头看表格。玉林南路二楼被他标了红:不优先,楼梯对老会员不友好。菜市口半地下也被标红:通风差,不适合训练。槐安里后门旧托管班后面,他写:可看,需确认地垫、承重、门头和晚间噪声。
“我不是帮忙。”唐聿说。
罗海没催。
唐聿把那一格字加粗:“帮忙是搬两箱就走,最多发个链接。我现在在算他会员从公交站走过来要几分钟,老梁下雨天能不能踩台阶,门头能不能让人找到。”
罗海嗯了一声:“那你是?”
唐聿把电脑屏幕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:“我还没资格说。”
这句话落在店里,比咖啡机冷掉后的金属声还轻。罗海没有笑,也没有拿成年人的聪明话替他补完,只把桌边的纸巾盒推过去一点。
唐聿没抽纸。他给魏航回:明早能不能看槐安里后门那个?一楼优先,二楼先不排。要能放器械,邻里投诉少,离原店不要太远。
魏航很快回:九点半,我约房东。你朋友预算?
唐聿打了“紧”,删掉,改成:按社区店算,别报新商场价。
他又打开陈砚明的聊天框。输入栏里重新出现一段长话。
陈哥,我不是想让你现在给我什么说法。你妈问的时候你怕,我看见了。但我不是临时床,也不是项目的人,更不是你一句普通朋友就能放回去的位置。明早九点半,槐安里后门有个旧托管班,一楼,我先去看。
他从头读了一遍,把前面几句全删了,只留下最后一句。
明早九点半,槐安里后门旧托管班,我先去看。适合的话再发你。
发送键就在右边。唐聿看了几秒,没有按。他把这句也删掉,改成:我整理了几个房源,明早发你。
这次他发了出去。
陈砚明没有立刻回。
罗海站起来去拉卷帘门:“医院还去不去?”
唐聿合上电脑,把医院袋子重新拎起。塑料袋里住院单的边角戳着掌心,凉硬的一小块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但明早先看房。”
罗海把门锁递给他让他先出去:“你要是灰外套不要了,我可以帮你找老陈收保管费。”
唐聿走到门外,夜风从槐安里后门吹过来,带着菜市收摊后的水腥味。他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先放他那儿。”他说。
卷帘门在身后落下,铁皮一节一节合拢。手机震了一下。陈砚明回了一个字。
好。
唐聿把屏幕按灭,往路口走。出租车停在斑马线外,他上车前回头看了眼背街那排二楼的暗窗,又看向更里侧一间贴着“暑托转让”的小门面。
明早要量门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