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体检单

罗海咖啡那晚，陈砚明只替唐聿挡了一句。

网约车大哥问“新对象”的时候，唐聿的手停在相机包拉链上，陈砚明把纸杯往桌中间推了推：“别乱给人扣帽子。他来干活的。”

唐聿把拉链拉上，跟着笑：“对，项目合作，工伤不包感情纠纷。”

桌上笑过去，罗海看了陈砚明一眼，没再添火。那句话却像一张没丢掉的小票，被陈砚明塞进裤兜，走路时偶尔硌一下。

周一早上，他去社区医院拿体检报告。

体检是街道工会组织的，去年他没去，今年被老梁催着报了名。窗口护士把报告袋递出来，顺手说：“陈砚明是吧？医生让你看完去三号诊室。”

报告纸比合同薄，拿在手里却不轻。脂肪肝，中度；甘油三酯偏高；尿酸偏高；血压临界。医生在电脑前翻了一页，又看了看他：“做力量训练的？”

“教练。”

“那更要注意。”医生说，“不是能举多重就等于身体没问题。少熬夜，控制体重，酒少喝，膝盖疼就别硬扛。你这个年纪，靠硬扛最容易拖出事。”

陈砚明点头：“嗯。”

医生把报告推回来：“别光嗯。三个月后复查。”

他把报告塞进文件袋，回重心时买了一杯无糖豆浆，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喝。负一楼潮气重，开门时橡胶地垫的味道先扑上来。他把报告放进前台抽屉，压在续租材料下面。

上午十点，老梁来上课。

老梁今天练髋铰链，动作到第三组时，陈砚明示范了一次硬拉起始位。蹲下去的时候右膝先疼，起身又有一阵空。不是晕，像电梯突然下坠半层。他扶了一下杠铃架。

老梁立刻停了：“陈教练？”

“没事。”陈砚明把杠铃放回原位，“你看膝盖别往里扣。”

“你脸都白了。”

“灯的问题。”

老梁不吃这套，拿毛巾擦手：“你是不是没吃早饭？”

陈砚明刚要说话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唐聿背着电脑包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旧保温桶，桶盖上贴着便利店赠品贴纸。

“我来核数字。”他说。

老梁看见救兵似的：“小唐，你来得正好。他刚才差点栽架子上。”

陈砚明皱眉：“梁哥，夸张了。”

唐聿把保温桶放到前台：“陈哥，你先坐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管上课了？”

“项目售后。”唐聿说，“素材里老板摔了不好剪。”

老梁笑了一声，自己去旁边做弹力带热身。陈砚明没坐，低头去整理杠铃片。唐聿走到前台，打开抽屉找笔，文件袋被带出来一角。

陈砚明伸手去按，慢了一步。

唐聿看见报告上那几行字，没有念出来。他把笔拿走，又把文件袋推回去：“医生怎么说？”

“正常。四十多岁，谁体检没几项。”

唐聿拧开保温桶。热气冒出来，是白粥，里面切了很细的青菜叶，还有一只剥好的鸡蛋，蛋黄单独放在盖子里。

“我也四舍五入快三十了。”唐聿把勺子递给他，“我的胃不行，你的肝不行，咱俩别互相嘲笑。”

陈砚明看着那桶粥：“你煮的？”

“嗯。电饭锅半夜预约的。”唐聿说，“水放多了，凑合。”

“你自己吃了没？”

“吃了锅边。”唐聿把保温桶往他那边推，“别问，问就是顺手。”

这话太熟。陈砚明想起天府三街那瓶常温水，没接茬。他坐到前台后面的椅子上，膝盖终于松下来一点。

粥很淡，青菜有点煮老，鸡蛋也凉了。陈砚明吃了两口，胃里慢慢落下去。唐聿站在旁边翻续租材料，把“长期会员136人”下面加了一个备注：需陈砚明确认近三个月活跃人数。

“报告别塞抽屉。”唐聿说。

“你看一眼就会开药？”

“不会。”唐聿敲键盘，“但我爸以前也爱把报告塞抽屉，后来住院单比报告厚。”

陈砚明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
唐聿像没说过，继续看表格：“下午你还有几节课？”

“三节。”

“取消一节。”

“会员都约了。”

“那我帮你拍个通知。”唐聿转过屏幕，“‘陈教练今日体检复查，晚间七点课调整至周三，同意的送一次拉伸课。’你看这样行不行？”

陈砚明看着那行字：“谁教你的？”

“外包耗材自学成才。”

“别用这个词。”

唐聿没抬头，把“陈教练”改成“重心通知”：“那你也别硬撑。”

两个人隔着前台站着，老梁在后面做弹力带外旋，橡皮带拉开又收回，啪啪两声。陈砚明把剩下半个鸡蛋吃了，没再说取消不行。

中午过后，唐聿坐在前台核材料，陈砚明给晚间会员逐个发消息。有人爽快改时间，有人问是不是涨价前清课，有人发来一句“陈教练注意身体”。他回得很慢，指腹按在屏幕上，像每一个字都要先过一道账。

下午三点，陈秀兰打来电话。

陈砚明看了眼唐聿，走到门口接：“妈。”

“你体检报告出来没有？”陈秀兰开口就问。

“没什么事。”

“没什么事你声音这么虚？”她那边有汽车站广播声，“我明天上午到成都。你别来接，我自己坐车。”

陈砚明站在负一楼门口，楼梯上方的光被人影挡了一下。他回头看见唐聿正把保温桶盖好，低头擦桌上的水。
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
陈秀兰说：“看你，也顺便看看你那个地下室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电话里广播又响了一遍。陈砚明握着手机，前台抽屉没有完全合上，体检单一角露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