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心

第22章普通朋友

陈秀兰是在他们搬第三趟箱子时到的。

那天雨没下透,空气闷在负一楼门口。陈砚明把一箱旧训练书抱到楼梯转角,右膝顶了一下台阶,整个人停了半秒。唐聿从后面伸手托住箱底,没碰他的手,只把重量往自己这边分了一点。

“我来。”唐聿说。

“你不是晚上还要去医院?”

“十点的高铁。”唐聿把箱子接过去,“够搬两趟。”

箱子侧面贴着他昨晚写的标签:老梁训练记录。字写得比项目方案里的标题还正经。陈砚明看了一眼,没说话,扶着扶手往上走。

楼梯口有人喊:“砚明。”

陈秀兰提着一袋菜站在一楼,灰色布鞋边沾了水。她看看陈砚明,又看看抱着箱子的唐聿,眼神落在唐聿手里的标签上。

“你们这是搬家?”

陈砚明把护膝往裤腿里按了按:“店要换地方,先收东西。”

“昨天电话里你咋不说?”陈秀兰皱眉,“我问你店里忙不忙,你说还行。”

“还没定新地方。”

唐聿把箱子放到墙边:“阿姨好。”

陈秀兰应了一声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:“你脸色也不好。你爸那边咋样?”

“市医院先收了,等检查。”唐聿说,“我晚上过去。”

“那还在这儿搬箱子?”陈秀兰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,“你俩一个膝盖不好,一个家里住院,倒是会凑。”

陈砚明说:“我让他别搬。”

唐聿低头去扶箱子边:“我自己要搬。”

陈秀兰没再追问,只说:“上去吃饭。我买了青笋和鸡蛋,煮面快。搬东西也要吃。”

陈砚明本来想说不用,唐聿已经把箱子推到墙根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把下面那箱护腕搬上来就走。”

“吃了再走。”陈秀兰看着他,“医院不差这二十分钟。”

这话说得轻,门却关上了。唐聿没法再推,只跟在后面上了六楼。

陈砚明家里还保持着唐聿临时住过时的样子,客厅木沙发旁边多了两个纸箱,蓝格子折叠床靠在墙边,灰外套还挂在阳台门后。唐聿进门时脚步停了一下,很快又低头换鞋。

陈秀兰在厨房下面,陈砚明去洗手。水龙头开着,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肩背绷得厉害,旧衬衫被汗贴在胸口,肚腹随着呼吸起伏,右膝外侧一圈闷痛。他拿毛巾擦手,唐聿站在客厅给医院回消息,电脑包和医院袋子挤在沙发边,像随时要走。

饭很快摆出来,青笋鸡蛋面,一小碟泡菜,还有陈秀兰带来的卤豆干。三个人坐在小桌边,谁都没提低清版,也没提尾款。

陈秀兰先问医院:“你爸那个,做手术不?”

唐聿咬断一根面:“还没定。明天看检查。”

“钱呢?”

唐聿筷子停住。

陈砚明开口:“妈。”

陈秀兰看他:“我问一句咋了?住院不是小事。小唐帮你搬店,你也不能只让人出力。”

唐聿把面咽下去:“我先处理,阿姨。”

“都先处理。”陈秀兰夹了一块豆干到他碗里,“你们年轻人嘴上都硬。”

陈砚明听见“你们”两个字,后背像被椅背抵了一下。他低头喝汤,汤有点烫,胃里反而空。

陈秀兰又看向他:“店要搬,钱也要算。你姐今天给我打电话,说你没转培训费。”

“晚点转。”

“你哪来的晚点?”陈秀兰放下筷子,“砚明,你四十多岁了,店、身体、家里,全靠你一句晚点拖着?小唐都知道回来帮你搬,你到底有没有跟人讲清楚?”

唐聿的筷子轻轻碰到碗沿。

陈砚明把碗放下:“讲什么?”

“你们什么关系。”陈秀兰说。

厨房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,桌上的热气往上冒。唐聿没有抬头,只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。

陈砚明看见母亲的眼神。不是逼问,不是抓现行,是一个老人把几个月里看见的青菜汤、折叠床、半夜消息、搬箱子和唐聿那只医院袋子都摆到桌上,等他给一个能放进家里的说法。

他说得太快:“普通朋友。他就是过来帮忙。”

话落下去,筷子停了。

唐聿把嘴里的面咽完,抽了张纸擦嘴。动作很稳,稳得不像他。

陈秀兰没接这句话。她看着陈砚明,脸色慢慢沉下来:“普通朋友,你让人住你客厅?普通朋友从医院赶回来帮你搬店?你别拿这四个字糊弄我。”

陈砚明手指抵着碗沿,没动。

唐聿站起来:“阿姨,我真得走了。医院那边晚上查房,我妈一个人不熟。”

“面还没吃完。”

“吃饱了。”唐聿把碗端去厨房,水龙头开得很小。他冲了碗,又把筷子靠在沥水篮边,像怕多碰一下都会留下不该留的痕迹。

陈砚明跟到厨房门口:“我送你下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唐聿没看他,“你膝盖歇着。”

陈秀兰在客厅喊:“小唐,带两个鸡蛋路上吃。”

“谢谢阿姨,不用了。”

他拿起电脑包和医院袋子,经过阳台门时看见那件灰外套,手指动了一下,没有拿。门口鞋柜上放着昨晚写剩下的空标签,他抽了一张,低头写了几个字,贴到最上面的纸箱上。

陈砚明看见那行字:临时床。

门打开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。唐聿背着包下楼,脚步比来时轻,也比来时快。

陈秀兰站在桌边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砚明,普通朋友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
陈砚明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楼道灯已经灭了,只剩楼下卷帘门被风碰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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