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删掉的人
方寸办公室凌晨一点还亮着半层灯。
唐聿刷不了门禁，是许嘉宁下楼接的。他抱着电脑包和那块受潮硬盘站在写字楼门口，裤脚干了又湿，肩上还沾着重心地下室的铁器味。许嘉宁看见他，先看电脑包：“能救多少？”
“够剪一版。”
“那就先剪。”她把临时门禁卡递给他，“领导九点前要看。”
电梯镜面里，唐聿看见自己脸色发灰，下巴青茬一片。他把帽檐压低一点，跟着许嘉宁进办公室。周日深夜的工位空了一半，外卖袋堆在茶水间，白板上还写着“槐安里上线节点：轻、快、可传播”。
他把电脑架好，插上硬盘。风扇转起来，声音比平时大。时间线里，陈砚明那段采访波形很完整，低频稳，几乎不用修。唐聿戴上耳机，听见陈砚明说：“重心不是让人变得多好看，是让人先能站住。”
办公室空调很冷，他却出了汗。
许嘉宁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分钟：“这段好，但是太沉。”
唐聿没回头：“真实。”
“真实不等于能上。”许嘉宁把一把椅子拖过来坐下，声音压低，“你不是第一天做。领导要的是社区更新样板，不是中年男性身体困境纪录片。”
唐聿把播放头往后拖。陈砚明的声音继续出来：“身体不是拿来给别人评价的，是你每天吃饭、走路、上楼、搬东西、照顾家里人的本钱。”
许嘉宁停了两秒：“这句也好。”
“那留。”
“留十个字。”她说，“配老梁背影，别露老板侧脸。地下室太压，年龄感太重，前面罗海咖啡和烟酒店的轻松感会被带偏。”
唐聿摘下一边耳机：“重心本来就不是咖啡店。”
许嘉宁看着他：“我知道。可是预算不是我批，方向也不是我定。你要这版能过，还是要它真实但被毙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旧刀，刀柄他握过很多次。
他刚被优化前，组里有个医美客户翻车，合同里承诺的达人探店没有按时上线。原方案不是他写的，排期也不是他定的，但总监在复盘会上点他的名，说“唐聿对内容风险判断不足”。他坐在会议室角落，面前放着没喝完的冰美式，屏幕上投着他改过的最后一版文案。没人说前两轮审批是谁签的，也没人说预算被砍过。会后许嘉宁递给他一张纸巾，说你先别顶，顶了更难看。
后来人事找他谈“协商”，那句“你先别顶”还在耳朵里。
电脑弹出低电量提醒。唐聿插上充电器，把陈砚明那段采访复制一份，命名为“口述_完整备份”。然后在主时间线里，他把“身体不是拿来给别人评价的”切到七秒，压在老梁做髋铰链的背影下面。陈砚明侧脸那一段被他拖进素材池，没有删，只是不用。
许嘉宁看着屏幕：“再轻一点。”
唐聿把“以前胖”“同学说占地方”整段静音，换成环境声。杠铃片轻轻碰在一起，听上去干净很多。
手机这时震了，是母亲发来的语音。唐聿点开，贴近耳朵。
“医生说CTA排到明早八点半，你爸今晚血压又高了一点。你那边忙完没有？小周刚刚也在值班，她说这种情况先别乱动，等片子出来。”
语音后面还有一句，母亲压低声音：“人家小周问你在成都做什么，我说做宣传的。”
唐聿把语音关掉，屏幕上许嘉宁的聊天框又跳出来：领导醒了，先发一版低清。
许嘉宁坐在旁边，揉了揉眉心：“你爸那边？”
“明早检查。”唐聿说，“我剪完回去。”
“你这样跑撑不住。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许嘉宁没再劝。她把一份旧文档拖到他桌面：“这是之前你离职前那个复盘会记录，我找出来了。里面写的是‘团队风险判断不足’，不是你一个人。你以后要谈补偿，别只拿口头的。”
唐聿看了一眼文件名，手指没有点开。
“现在给我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提醒你。”许嘉宁说，“别什么都自己吞。”
唐聿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把片头换成罗海咖啡门口的暖灯，接烟酒店老板扫码笑的镜头，再接老梁背影三秒。陈砚明那句“让人先能站住”被他放在中间，像一句旁白，很快就过去。后面原本是陈砚明说“我也需要”，他把那一段整段切掉，时间线空出十几秒。
空出来的位置，他塞进赵骏团购点的泡沫箱和小区小孩跑过雨棚的镜头。
片子轻了。
也薄了。
凌晨三点四十，低清版导出成功。文件名是“槐安里样板店_v3_上线低清_0629”。唐聿点上传，进度条从百分之一慢慢爬。硬盘在桌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，像随时会停。
许嘉宁看完，说：“能过初审。”
唐聿把耳机摘下来，耳朵被压得发疼：“能保重心吗？”
许嘉宁没有马上答。
“我只能说，重心现在不是被完全替掉。”她把杯子里的冷水喝完，“唐聿，别把这件事想成你一个人能救回来。”
手机又亮了。陈砚明发来一条：传了吗？
唐聿看着那三个字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完整采访备份还躺在文件夹里，主时间线里的陈砚明只剩肩背、护膝、手和一句被剪短的话。
他回：传了，应该能过。
陈砚明过了一会儿回：你先吃点东西。
唐聿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打开外卖软件。附近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他加了一份饭团、一瓶常温水，又把饭团删掉，只留下水。
上传到百分之九十七时，许嘉宁那边收到领导回复：节奏可以，重心部分再压一点，老板采访不要放正片，放备选素材包。
唐聿看完，把光标移到那句“让人先能站住”上。
波形安静地停在那里。
他按下删除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