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陈哥的年
下午四点四十七，魏航把收据拍到陈砚明面前。
旧托管班前台的玻璃板裂了一道，下面压着以前暑托班的课程表，拼音课、美术课、午睡管理，字已经晒淡。房东侄子站在门口抽电子烟，烟雾被风吹回屋里，甜得发腻。
“意向金三千。”魏航用笔敲收据，“写清楚了，签约后抵首月租金。消防喷淋或者承重验不过，三天内退。你别嫌我啰嗦，这钱现在每一块都得有来处。”
陈砚明低头看条款。右膝撑了大半天，护膝边缘勒出一圈红印。他拿手机转账，金额输了两遍，第二遍才按确认。
唐聿的消息在转账成功后进来：检查结果还在等。我妈看见你名字了。
陈砚明把收据叠好，压进账本里。
他回：看见就看见。你先吃饭。
过了几秒，又补了一句：我这边定金交了，收据拍你。
唐聿没有立刻回。陈砚明把照片发过去，顺手打开老会员群。唐聿中午改过的预售文案还停在备忘录里，第一句删掉了“支持重心重启”，改成“旧会员自愿锁课”。下面写得细：旧价最多锁十节；预收款仅用于地面找平、基础橡胶垫和安全检查；每周日晚公示进度；未按期开课可退。
陈砚明看了两遍，把“谢谢大家帮忙”删掉，改成“有需要再报名，不急”。发出去以后，群里先静了半分钟。
老梁第一个回：我先十节。地垫别买太软，腰不好的人踩着不稳。
赵骏跟了一句：陈哥，门口喷绘我认识人，先别被广告店宰。
后面陆续有人报五节、八节，也有人问新店有没有停车位。陈砚明一条条回，没用表情。群里有人发“陈哥今年还能练到过年不”，他看了一会儿，回：先把六月过完。
姐姐陈秀琴的消息夹在群提醒里跳出来：你现在连两千都拿不出来？小宝那边我怎么说？
陈砚明没有点开。他把手机扣在账本上，听见门外房东侄子说：“陈哥，五点前转了就行，我们也好跟后面那家棋牌室说。”
“已经转了。”陈砚明说。
回到槐安里时天还没黑。六楼楼道里有一股油烟和湿拖把味，陈秀兰在厨房切腊肉，菜刀落在砧板上，声音不快。她从乐山带来的布袋摊在小方桌上，里面还有一叠旧照片，边角用橡皮筋扎着。
“你姐给我打电话了。”陈秀兰没回头。
陈砚明换鞋，右膝弯下去时顿了一下：“嗯。”
“说你现在有钱开店，没钱管外甥。”
“店也没钱。”他说，“刚交了三千意向金。”
陈秀兰把腊肉切薄，肥的那层透着光：“你以前不是这样。家里谁开口，你多少都要凑一点。”
陈砚明去洗手，水流冲过指缝，账本纸边的灰还粘在指甲里。他关掉水龙头：“以前也不是都有。”
陈秀兰这才看他一眼。她没接着骂，只把一张旧照片从桌上抽出来，推到他那边。照片里是十几年前的陈砚明，站在一家连锁健身房门口，胸肩比现在更硬，肚子还没起来，身边站了好几个人。最边上有半截男式衬衫袖子，被剪掉了脸。
“收柜子翻出来的。”陈秀兰说，“你剪照片的手艺一直不咋样。”
陈砚明把照片拿起来，又放下。周敬之的消息在这时又震了一下：我明早离开成都，今晚能不能见一面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。
陈秀兰看着那一下动作：“小唐呢？”
“医院。”
“他爸检查咋样？”
“还在等结果。”
“你问得倒清楚。”陈秀兰把腊肉倒进盘子里，“普通朋友不是这么问的。”
厨房窗户开着，楼下有人收废纸壳，喇叭拖着长音。陈砚明站在桌边，手掌按着椅背，木头边缘硌进掌心。
“妈。”他说，“小唐不是普通朋友。”
陈秀兰的菜刀停住。
她没有转身，先把刀刃上的肉末刮干净，又把刀平放到砧板上：“那是啥？”
陈砚明说：“我喜欢他。不是他年轻，能帮我做方案，也不是他临时住过客厅。我想认真处。”
陈秀兰转过来，脸上没有惊讶到夸张的样子，更多是皱着眉，像在算一笔她从没学过的账。
“男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二十八？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你四十二。”陈秀兰把围裙在手上擦了两下，“他爸还在医院，他妈要是晓得了，会咋想？你自己店都没稳，身体报告也不好看。你拿啥认真？”
这些话每一句都能落到实处。陈砚明没躲：“所以不能再骗。也不能把他往外推。”
陈秀兰盯着他，眼角的纹路很深：“以前那个，也是这样？”
陈砚明看向桌上的旧照片。那半截袖子停在照片边缘，留了很多年，谁都装作没看见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以前我没敢让你问。”
陈秀兰把盘子端进蒸锅，盖子合上，水汽很快顶起来。她站在灶台前，背影比刚到成都那天小了一点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我不懂你们两个男的怎么过日子。我也不是听你说一句，就能马上高兴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她回头瞪他：“你晓得个啥。你要真晓得，前天就不会说人家是普通朋友。”
陈砚明被这句堵住，只能点头。
“我看得出来小唐不是来占你便宜的。”陈秀兰说，“他吃饭不敢多夹，帮你搬箱子还记得老梁，走的时候连鸡蛋都不拿。你要是只图人家年轻、能干活，我第一个不同意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就把人当人家儿子看，也当你自己要过日子的人看。”陈秀兰把火调小，“别今天需要他，明天怕别人问，又说工作关系。”
客厅里手机还在亮。陈砚明走过去，把周敬之那条消息划掉，没回。又给唐聿发：我跟我妈说了。
打完这几个字，他停了一下，补上：说你不是普通朋友。
唐聿那边仍旧没有回。医院等结果，本来就慢。
陈秀兰端着腊肉出来，放到桌上：“等他爸那边稳一点，你把那个小唐叫来吃饭。”
陈砚明抬头。
“不是让我点头。”她把筷子拍到他手边，“我得看看你会不会又把人安排到客厅，吃完饭还说是帮忙的。”
陈砚明拿起筷子，手指沾到一点蒸汽里的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陈秀兰皱眉：“别只会回好。到时候提前买菜。他胃不好，辣椒单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