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辣椒单放
唐聿第二天下午跑了五家商户。
张姐缝补店最配合，拿出一件还没改完的校服，让他随便拍；惠民烟酒老板只问视频能不能挂团购链接；修手机的小伙子听说不保证流量，直接把卷帘门拉下一半，说自己忙。
到赵骏那儿，唐聿的胃已经空得发疼。
赵骏的社区团购点挤在两间铺面中间，门口堆着泡沫箱、鸡蛋筐和没拆的卫生纸。冷柜嗡嗡响，地上有融化的冰水。赵骏坐在塑料凳上算账，手里夹着烟，肚子顶着灰色POLO衫。
“拍视频可以。”赵骏说，“你们给我带几个客嘛？”
唐聿把电脑包换到另一边肩上：“这个项目主要是社区形象，不是直接投流。”
“那就是没客。”
“会有统一推送和街道号露出。”
赵骏笑了：“街道号？我妈都不看。”
旁边有人跟着笑。唐聿把拍摄单翻到商户权益那页，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。昨天罗海那句“南门小唐”还卡在耳朵里。今天早上他打开旧群看了一眼，群名早改了，头像也换了一批，但聊天记录里还有他两年前发过的健身照。照片里的他胖一点，笑得比现在用力。
他退出群，没删。
赵骏把烟灰弹进一次性杯子：“陈教练那个店拍了嘛？他那儿要是都带不动，你们拍我这堆鸡蛋有啥用。”
“陈哥那边素材在整理。”唐聿说。
“你跟他熟？”
“工作接触。”
“哦。”赵骏拖长声音，“我看你昨天在他店里待挺久。”
唐聿把笔帽扣上：“赵老板，如果你不想参加，我可以先记暂缓。”
“别给我扣帽子。”赵骏站起来，个头不高，声音倒不小，“我就问问实际的。你们年轻人拿个相机来，说什么社区焕新，拍完走了。我们租金、水电、人工，一分不少。你们能不能写进方案？”
这话不好听，但不是没道理。
唐聿翻开新一页：“你说，我记。”
赵骏看他真的记，火气反而卡了一下，最后说了几条：冷柜电费涨、团购平台抽成、门口停车没人管、雨天配送费没人认。唐聿一条条写完，胃里翻上来一阵酸，他用手背抵了抵上腹。
“胃不舒服？”门口有人问。
唐聿抬头，陈砚明站在团购点外面，手里拎着一袋卷纸，像只是路过。运动T换成了宽版黑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胡茬比昨天重一点。雨后傍晚闷，衬衫贴着肩背，整个人看起来比训练室里松一点，也更像这个社区里走惯了的人。
赵骏先招呼：“陈教练，买纸啊？”
“店里用。”陈砚明看了眼唐聿手里的本子，“谈完没？”
赵骏把烟按灭：“谈完啥啊，他说不保证客流。”
“他保证不了。”陈砚明说，“保证得了的是骗子。”
唐聿没想到他会这么接，笔尖停在纸上。
赵骏啧了一声：“你倒帮他说话。”
“我帮你省时间。”陈砚明说，“你要提租金水电，就让他写。你要他明天给你带五十个客，他办不到。”
赵骏看了他们一眼，最后摆摆手：“写吧写吧。写了没用我再找你们。”
离开团购点时，天又阴下来。唐聿把本子塞进包里，背带勒在肩上，胃里一抽一抽。他走了几步，陈砚明没问他“没事吧”，只说：“吃饭。”
“我还要回去整理素材。”
“冒菜店五分钟。”
“真不用。”
陈砚明停下，看他一眼：“你刚才按胃按了三次。”
唐聿想说那是饿的，又觉得这解释也没什么用。他跟着陈砚明去了小区门口那家冒菜店。店里风扇吹着红油味，墙上菜单被油烟熏得发黄。老板娘认识陈砚明，隔着锅喊：“陈哥，老样子？”
“两份。”陈砚明说，“一份少辣，辣椒单放。”
唐聿坐下时才反应过来：“我没说我不能吃辣。”
“你喝冰豆浆都胃酸。”陈砚明把筷子拆开，推给他，“别逞。”
唐聿捏着筷子套，没接话。桌面有一点黏，纸巾盒上印着啤酒广告。他低头看手机，母亲发来新消息：医生说最好这周住进去，你爸不肯，说花钱。
他回了一个“我来想办法”，删掉，又重新打：我晚上打电话。
菜端上来，红油浮在碗边。陈砚明把单放的小碟辣椒推到自己那边，又把清汤里那份往唐聿面前挪了挪。
“赵骏说话难听。”陈砚明说，“但他怕的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聿夹起一片土豆，烫得放回碗里，“他们都怕我们拍完就走。”
“你会走吗？”
这句话落在风扇声里，没什么起伏。
唐聿看着碗里的热气：“项目结束我就没理由留下。”
陈砚明没接。手机这时响了，他看了眼，接起来：“妈。”
唐聿低头吃东西。
电话那头声音不小，是个女人，带着乐山口音：“你刘阿姨说的那个姑娘，人家在成都有编制，你见一面嘛。你都四十多了，还挑啥子？”
陈砚明拿筷子的手停在碗边。
“我在吃饭。”他说。
“吃饭也可以说。你姐都说你脾气怪，整天守到那个地下室，哪个女娃儿愿意跟你耗？”
唐聿把土豆咽下去，烫得舌尖发麻。他没抬头，只把那碟辣椒往陈砚明那边推近了一点。
陈砚明看了他一眼，对电话里说：“改天再说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冒菜店里只剩锅开的声音。
唐聿抽了张纸，擦掉桌边一点红油：“辣椒要凉了。”
陈砚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夹了一筷子辣椒进自己碗里。
“你素材今晚还要剪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吃完再剪。”
唐聿低头扒了两口饭，胃里那点空疼被热汤压下去。外面又落起小雨，雨点打在店门口的塑料棚上，噼里啪啦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他没马上看。
陈砚明也没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