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川饭堂

第1章雨从门缝进来

下午四点十七分,雨从门缝下面进来。

林照川正把最后一笼蒸排骨端出蒸柜,右手腕被热汽烫得一抖,汤汁差点洒在围裙上。他没顾上疼,先回头喊了一声:“黄伯,脚抬一下。”

黄伯坐在靠门那张小方桌边,裤脚卷到小腿,塑料拖鞋下面已经积了一圈水。他慢吞吞地把脚往凳子横档上一搭,嘴里还不忘说:“你这门槛,迟早要垫高。”

“垫高了你又说绊脚。”

林照川把排骨放到出餐台,抄起地拖往门口推水。饭堂里风扇开到最大,吹出来的还是热气,夹着蒸饭、姜葱和雨水翻上来的沟渠味。门外那条窄巷白茫茫一片,雨棚被打得直响,塑料袋贴着地面转了两圈,堵在下水口旁边。

这雨下了快一天。午市本来该到两点半就收,结果街坊一拨一拨进来避雨,点一碗汤粉,坐半小时,临走前又问晚上还有没有绿豆沙。林照川嘴上说没了,手还是把冰柜里最后一桶拿出来,加热,分小碗,不放糖的另盛一边。

黄伯有糖尿病,嘴馋又怕死,每回都盯着甜的那锅看。

“别看。”林照川说,“看也不给。”

黄伯啧了一声:“你这个人,三十五岁了,还像我儿子管我。”

林照川没接这句。他弯腰推水,围裙带子勒在腰腹上,湿 T 恤贴着后背。右手腕一用力就酸,像里面有根旧筋被雨泡开了。他以前在酒店后厨干过,锅大,火猛,师傅骂人也猛,年轻时不觉得,到了这几年,雨一来,旧账就从骨头缝里翻出来。

门口的水刚推回去半米,一双黑色防水靴踩进来。

那双靴子先停在门外地垫上,蹭了两下,没有立刻往里走。林照川抬头,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雨棚下,深色速干 polo 被雨打湿了半边,肩背宽,工装裤裤脚往下滴水。男人一只手拿着透明文件袋,另一只手按着手机,屏幕上全是雨点。

他站在那里,把门口的光挡了一截。

“林照川?”男人问。

林照川把拖把竖起来:“吃饭的话,排骨没了,烧鸭还有一点。”

男人把手机锁屏,语气很平:“我不是来吃饭的。周屿岸,区水务中心。”

听到“水务中心”,黄伯先抬了头。

林照川手上的水滴顺着拖把杆往下滑。他看了一眼周屿岸手里的文件袋,又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高的积水,没让开:“街道不是说下周才过来?”

“雨情提前,点位要提前看。”周屿岸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盖章的通知,“这片内涝点改造,后巷排水沟和旧管线要开挖。照川饭堂靠沟这一侧,按方案需要临时停业三天。”

饭堂里一下安静了。

风扇还在转,墙上的电视放着天气预报,主持人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。黄伯把脚从凳子横档上放下来,塑料拖鞋啪嗒一声踩进水里。

“三天?”林照川接过通知,没有看完,只看见“临时停业”“配合施工”“安全责任”几个字,“谁给我赔?”

周屿岸没有绕弯:“街道有误工补贴标准,谢婧会跟你对接。”

“标准?”林照川笑了一下,不大像笑,“我这店一天备多少菜,你们知道?老人来吃饭,雨天送不出去外卖,你们知道?三天说停就停,冰柜里东西谁吃?”

周屿岸把湿了的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,没往柜台上放:“不挖,后巷继续倒灌。你门口现在已经进水了。”

“进水我自己拖。”林照川说。

“拖不住。”

这三个字说得太硬,饭堂里几个街坊都看过来。林照川把通知拍在收银台上,右手腕因为那一下震得发麻。他知道自己这动作不好看,也知道周屿岸说的是实话。可实话不管冰柜,不管租金,不管晚上七点黄伯要不要吃饭。

谢婧从周屿岸后面挤进来,伞收得狼狈,裤脚湿到膝盖。她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僵在那里,赶紧开口:“林哥,别急,我们不是今天就让你关门。先现场看,方案还可以协调。”

“通知都盖章了,还协调什么?”

“盖章是流程。”谢婧压低声音,“但具体怎么停、哪几小时停,可以谈。”

林照川低头看那张纸。纸边被雨水沾软了,红章糊了一点。他忽然想起早上进货的账,猪肉、排骨、青菜、绿豆,还有欠给供应商的上周尾款。店面租金每月九千八,房东上个月刚说年底要涨。三天听起来不多,落到他的锅里,就是一整锅汤被人端起来倒掉。

周屿岸看着他,没有催。

这反而让林照川更烦。来吵架的人好应付,声音大了街坊会帮他。周屿岸这种人不好应付,站得稳,说话短,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,像他不是来谈的,只是来把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事放到你面前。

后厨传来“咕嘟”一声。绿豆沙热过了头。

林照川回身关火,右手抓锅柄时酸得皱了下眉。他很快松开,换左手去拿抹布。动作不大,周屿岸却看见了。

“手腕伤了?”周屿岸问。

林照川没回头:“你们水务还管这个?”

“不管。”周屿岸说,“但你现在搬锅,容易砸。”

黄伯插嘴:“他这手老毛病了。年轻时后厨干的,雨天就犯。”

林照川把碗摆开:“黄伯,绿豆沙喝不喝?”

“喝。”黄伯立刻说,“不加糖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林照川盛了几碗,先给黄伯一碗,再给谢婧一碗。轮到周屿岸时,他顿了顿,拿起最边上那只一次性纸碗,舀了半碗,不加糖,放到收银台靠外的位置。

“喝完再谈。”他说,“别把雨水滴进我锅里。”

谢婧松了一口气,赶紧捧起碗:“谢谢林哥。”

周屿岸看了一眼那半碗绿豆沙。纸碗太小,放在他手边显得有点滑稽。他的手掌宽,指节上有细小的旧口子,拿起来时拇指压着碗沿,像怕一用力就捏扁。

“我不吃甜。”他说。

“没糖。”

周屿岸停了一秒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雨还在砸。林照川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,又把视线挪开,去擦出餐台。这个男人湿得不太狼狈,可能是习惯了在雨里跑,也可能是根本顾不上狼狈。速干 polo 贴在肩背上,布料被撑得平,腰腹那一圈厚实地压在皮带上,不是健身房镜子里刻出来的身材,是长期跑现场、熬夜、吃外卖和年纪一起长出来的重量。

林照川见过这种人。圈里也有,头像常用山、海、车,聊天时说自己不混圈,线下饭局又每次都能有人认识。

周屿岸把碗放下:“后巷排水口在哪?”

“门口右拐。”

“现在看一眼。”

“现在?”林照川指了指门外,“你游过去?”

“水位上来才看得出问题。”

这句话倒没法反驳。林照川扯下围裙,搭在椅背上。围裙带子勒过的地方松开,肚腹被湿 T 恤贴住,他下意识把衣摆往下拉了一点。动作很小,小到只有他自己觉得多余。

周屿岸已经转身去门口,弯腰把防水靴的裤脚扎紧。那动作熟练,也有点笨重,宽肩压下来时,饭堂的窄门被他占了大半。

谢婧说:“林哥,我陪你们去?”

“你看店。”林照川从墙上拿了把黑伞,又拿起手电,“别让黄伯偷甜的。”

黄伯端着碗骂:“我耳朵没聋。”

后巷比门口更糟。排水沟里的水冒着泡,雨打在塑料棚上,声音像有人往铁皮里倒豆子。林照川撑伞,伞不大,周屿岸没往伞下挤,只把文件袋塞进外套里面,蹲下去看沟口。

“这边以前改过?”周屿岸问。

“我接店时就这样。”

“谁接的管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照川说,“我又不是你们水务。”

周屿岸没抬头:“你是租户,但你天天在这儿,比图纸知道得多。”

林照川被这句话堵了一下。

雨水从伞沿滴到他手背上,冷的。他看着周屿岸蹲在沟边,防水靴半截泡进水里,裤腿上全是泥点。这个人刚才在店里硬得像通知书,现在蹲下来,手指扒开堵在沟口的树叶和塑料袋,动作一点也不嫌脏。

“以前大雨,水从哪边退?”周屿岸问。

“巷尾。”林照川说,“黄伯说以前那边有条暗沟,后来不知道谁封了。”

周屿岸的手停住。

“暗沟?”

“老人家说的,不一定准。”

周屿岸站起来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胡茬里滚。他把手上的泥在雨里冲了冲,拿手机拍了几张,屏幕被雨点砸得乱跳。他皱眉,低声骂了一句,不难听,只是压着火。

林照川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。

周屿岸看了伞沿一眼:“不用。”

“你手机进水,明天就不用来了。”

“明天你还想见我?”

林照川把伞又挪回来:“我是想你把通知撤了。”

周屿岸没笑。他收起手机,从外套里拿出一张防水便签,写了个时间:“明早九点,我带管线图过来。你把黄伯叫上。”

“我明早要开档。”

“开档前看。”

“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听不懂别人要做生意?”

“听得懂。”周屿岸把便签递给他,“所以明早看。看完如果能把开挖范围缩小,你少停一天。”

林照川接过便签。纸是防水的,硬,边角硌着指腹。周屿岸的字也硬,一笔一画压得深:九点,后巷,旧暗沟。

回店时,谢婧正帮忙给街坊打包。黄伯坐在原位,碗里干干净净,甜的那锅也少了一勺。

林照川看了他一眼。

黄伯把脸别开:“雨太大,嘴里没味。”

周屿岸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身上水更多,防水靴边沿沾着泥,整个人像刚从城市下面那层看不见的管线里爬出来。林照川本来想说“擦一下再走”,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碗放那儿。”

周屿岸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碗。

“喝完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扔了。”

周屿岸把碗丢进垃圾桶,转身前又看了眼收银台上的停业通知:“别撕。明天可能要改。”

林照川没答。

等人走进雨里,谢婧才小声说:“林哥,周工人其实还行,就是说话硬。”

“你们系统里的人,当然互相觉得还行。”

“我街道的,不是他们系统。”

林照川把通知拿起来,纸边已经干了一点。他没撕,夹进了菜单底下。

晚上九点半,雨还没停。饭堂收档后,他把剩下的无糖绿豆沙倒进保鲜盒,贴了日期,放进冰柜最上层。手机震了一下,静音很久的熊群有人发消息。

刘桥:今晚不约了,雨太大。

下面有人回:岸哥肯定又去抢险了。

林照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。冰柜的冷气贴着手背往上爬,右手腕又酸起来。他没有点开头像,只把手机扣在不锈钢台面上。

楼上夹层的窗没关严,雨声从缝里挤进来。

他拿起周屿岸留下的便签,重新看了一遍。

九点,后巷,旧暗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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