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川饭堂

第21章封控线

周日早上,停车场边界正式封了两排车位。

铁马从入口一路排到后巷,围挡比前一天高,施工告示贴在最外侧:旧排水暗沟应急修复前期封控,预计三日。下面盖着街道、水务和停车场管理方的章。

林照川站在饭堂门口看了一会儿,先看“三日”,再看下面那一行小字:视现场情况调整。

这种小字最要命。

黄伯背着手站在旁边:“三日就是至少五日。”

“你别这么懂。”

“我活得久。”

早市客人明显少了。车进不来,外卖骑手绕路,两个熟客打电话说今天不过来了。林照川把蒸屉里的肠粉数了一遍,估计要剩。

九点,谢婧来送正式后厨核查记录和探孔初步报告复印件。她眼睛也青了,进门先喝水。

“林老板,后厨正式记录出来了,未见明显违规排放。”她把文件递给他,“这份你留底。”

林照川接过:“谢谢。”

“探孔报告这份是可给商户看的简版。正式技术报告还要周工签。”

“他人呢?”

谢婧看他一眼:“水务中心。科长让他上午回去汇报。”

“骂?”

“应该是谈。”谢婧说,“谈这个字比较体面。”

林照川把文件放进抽屉:“陈经理呢?”

“下午三点街道补偿协调会。停车场、施工方、水务、商户代表都会来。你还是商户代表。”

“又我?”

“黄伯说他不识字,只负责坐镇。”

黄伯在旁边点头:“我坐镇。”

谢婧笑了一下,又压低声音:“今天会上可能会谈临时通道和补偿登记标准。你准备好损失表,别只写你自己的,旁边修手机店、报刊亭也要带一下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谢婧走后,林照川把后厨核查记录夹进补偿材料袋。袋子越来越厚,夹子快夹不住。他拿了一只更大的文件夹,把每一类重新分好:饭堂损失、后厨核查、水尺记录、探孔报告、照片。

分到照片时,他看见那张周屿岸穿旧外套站在围挡旁的照片。

他停了一下,把照片从补偿材料里移出来,放进手机收藏。

这张不能进材料。

十点半,邓敏发来消息。

邓敏:妈问我昨天怎么样。

林照川:你怎么说?

邓敏:说莲藕汤还行。

林照川看着屏幕,笑了一下。

邓敏:她问那个工程师。

林照川手停住。

林照川:你说了什么?

邓敏:我说胃不好。

林照川:……

邓敏:她沉默了。

林照川把手机扣下,去给客人盛粥。盛到一半,又拿起来。

林照川:你别乱说。

邓敏:我没乱说。你自己昨天说的。

林照川:说胃不好,不等于别的。

邓敏:哥,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

林照川:不想知道。

邓敏:像幼儿园小朋友把玩具藏在背后,说我没有玩。

林照川盯着这行字,想骂她,又觉得她这个比喻太幼儿园老师,骂了也没用。

周屿岸的消息在这时候进来。

周屿岸:下午会,你来吗?

林照川:商户代表。

周屿岸:嗯。损失表带全。

林照川:你上午谈得体面吗?

周屿岸隔了一会儿回。

周屿岸:挺体面。

林照川:翻译。

周屿岸:科长问我为什么报告附件里商户材料这么完整。

林照川:你怎么说?

周屿岸:因为商户配合。

林照川:然后?

周屿岸:他说我应该注意边界。

林照川低头看门外那条封控线。

林照川:哪条边界?

周屿岸:他说工作边界。

林照川:你怎么回?

周屿岸:我说现场边界更急。

林照川看着屏幕,半天没回。

前厅有人喊加粥,他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。盛粥时手腕酸了一下,粥勺碰到锅沿,声音清脆。黄伯抬头看他。

“手又疼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跟周工学坏了。”

林照川把粥放下:“你今天茶也结束了。”

黄伯端起杯子就跑。

下午两点半,林照川把饭堂交给周末小工阿成看一会儿,带着文件夹去街道会议室。阿成二十出头,瘦,第一次看到这么厚的材料,问:“川哥,你这是去打官司?”

“去要饭钱。”

“那要多点。”

“看店。”

会议室还是上次那间。不同的是,这次来的人更多。修手机店老板来了,报刊亭阿姨来了,黄伯也来了,坐在后排,手里拿保温杯。陈经理坐在另一侧,脸上没有前几次那么硬,但也不轻松。施工方带了临时修复方案,水务中心来了科长,周屿岸坐在科长旁边。

他没穿旧外套。

林照川进门时先看见这一点。

周屿岸今天穿单位深色 polo,外面套薄夹克,胸口别着工作牌。胡茬刮了,脸色仍差,手背创可贴也还在。旧外套不在,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可以被单位摆进会议室的人。

林照川把视线收回来,坐到商户代表位置。

会议先谈封控。施工方说,旧暗沟塌陷位置需要临时支护,停车场边界两排车位至少封控三天,修复方案论证后可能延长。修手机店老板马上问:“我们门口绕路,客人少了算谁的?”

报刊亭阿姨说:“我这两天少卖一半。”

陈经理说:“我们停车场也停了两排车位,损失更大。”

黄伯在后排慢悠悠开口:“你地底下塌了,不封还想收车?”

会议室里一静。

梁主持咳了一声: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
补偿登记标准比林照川想的复杂。直接停业、围挡影响、临时封路、客流减少、抢险协助,每一项都要证明。林照川把饭堂流水、外卖取消记录、备货损耗、后厨核查单和水尺记录递上去。

周屿岸没有接,是谢婧来收。

陈经理看着那叠材料:“林老板准备得很全。”

林照川说:“被说过一次后厨,就学会了。”

陈经理脸上有点挂不住,但没有反驳。

科长翻看探孔报告,开口:“目前初步判断是历史旧暗沟塌陷,责任主体还需后续调查。补偿上建议先走临时困难补助和施工影响登记,不宜提前定责。”

林照川抬头。

这话很稳,也很滑。

周屿岸低头看桌上的笔,没有插话。

报刊亭阿姨不懂这些话:“那就是先不赔?”

梁主持解释:“不是不赔,是先登记,能先解决的先解决。”

修手机店老板急了:“我们小店等不起你们后续调查。”

林照川听了一会儿,把文件夹合上。

“能不能先把临时通道定下来?”他说,“赔不赔、谁赔,后面扯。但客人现在进不来。围挡能不能往停车场里面退半米?外卖车有个过道,老人走路也安全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

周屿岸抬头看他。

施工方负责人拿出现场图:“理论上可以,但停车场要少一个临时堆料点。”

陈经理皱眉:“我们已经让两排车位。”

林照川看他:“你让的是危险区,不是让给我们。”

黄伯在后排“嗯”了一声。

梁主持看向周屿岸:“周工,技术上能不能退?”

周屿岸把图纸转过去:“可以。支护范围不变,堆料点移到北侧墙边。通道宽度至少一米二,保证行人和外卖车。雨天加防滑垫。”

科长看了他一眼。

周屿岸没有避。

陈经理说:“那我们北侧又少两个车位。”

“临时。”周屿岸说。

陈经理冷笑:“周工说临时,我们就怕这个临时最后变长期。”

林照川接:“那你更该快点修。”

这回连谢婧都低头笑了一下。

最终会议定下:当晚调整围挡,留一米二临时通道;街道登记商户损失,先按施工影响申请临时补助;正式责任认定等技术报告和历史资料核查。陈经理没高兴,但签了会议纪要。

散会时,科长叫住周屿岸。

林照川收文件,听见科长说:“你跟我回单位一趟。”

周屿岸点头。

林照川没有看他,拎起文件夹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,手机震了。

周屿岸:通道晚上会调。

林照川:嗯。

周屿岸:你手腕回去换膏药。

林照川看着那行字,转头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。周屿岸还站在门边,科长在跟梁主持说话。他没有看手机,像刚才那条消息只是顺手发出的现场事项。

林照川回:你先管你自己。

周屿岸:正在管。

林照川:怎么管?

周屿岸:今晚不去现场,回家睡。

林照川看着“回家睡”,想了想,回:拍门锁照片。

周屿岸:你查岗?

林照川:查泵。

周屿岸:泵回家睡。

林照川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下楼。

外面天又阴下来。黄伯在街道门口等他,问:“怎么样?”

“今晚留通道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你怎么还不回?”

黄伯慢慢往前走:“我坐镇坐累了,要吃饭。”

“你真会找理由。”

“学你的。”

回到饭堂,阿成把店看得还行,只是多蒸了一屉包子。林照川没骂,把多出来的包子分给施工队两个,又给黄伯装粥。

七点半,围挡果然开始调整。施工队把铁马往停车场内侧挪,铺防滑垫,外卖车终于能从后巷过。报刊亭阿姨站在门口看,喊:“林老板,还是你会说。”

林照川把围裙系紧:“我只会算路。”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周屿岸发来一张照片。

不是门锁,是他家玄关。雨靴、安全帽、旧外套挂在门后,体温计放在鞋柜上,36.9。

周屿岸:泵到家。

林照川看着照片,先看体温计,再看旧外套。旧外套挂在门后,像真的进了另一个人的生活。

他回:睡。

周屿岸:收到。

林照川想了想,又打字:明早不用报水位。

周屿岸:那报什么?

林照川把手机扣下,去给一桌客人结账。结完账回来,屏幕还停在那句话上。

他回:报睡醒。

这次周屿岸没有马上回。

几分钟后,来了一条。

周屿岸:好。

林照川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。饭堂门外,新的通道铺好了,防滑垫在灯下发暗。水尺还在墙边,白底黑字,安安静静。

今晚终于不是所有东西都往低处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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