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川饭堂

第7章旧图纸

周日上午,林照川先去买了防水胶带。

五金店老板刚开门,打着哈欠从柜台下面翻货。林照川站在门口,拖鞋底还沾着后巷的泥,手里拎着一袋无糖绿豆。老板问要宽的还是窄的,他想起昨晚周屿岸发来的窗缝建议,说宽的。

“粘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旧铝窗吧?光贴胶带不顶用,胶条老化了。”

“先顶今晚。”

老板给他拿了两卷,又送了一把小刮刀。林照川付钱时看了眼手机。八点四十二,周屿岸没发消息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回饭堂开火。

黄伯九点不到就到了,今天没坐老位置,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。布袋是深蓝色的,洗得发白,袋口用红绳扎着,像从某个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。

“你不是说有图?”林照川问。

“我说可能有。”黄伯把袋子放到桌上,“以前厂里发的图,谁知道还能不能看。”

林照川擦干手,拆开红绳。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,用橡皮筋绑着,橡皮筋老化,一碰就断。纸边脆,摊开时掉了几片小碎屑,黄伯立刻骂他手重。

“我还没碰。”林照川说。

“你眼神重。”

林照川懒得理他。纸摊开后,先露出一块手绘平面,线条不准,字却写得工整:一九八七年,江南西片区雨污改造临记。下面盖着一个已经看不清的红章。

黄伯凑过去,指着一条细线:“这里。你看,我没记错。这条暗沟从修手机那边过来,斜着接到巷尾老井。”

林照川看不懂所有符号,但看得懂“照川饭堂”现在的位置。当年那里不是饭堂,是“粮油门市”。暗沟从粮油门市后墙外擦过去,没有进店。

如果这张图是真的,原方案挖他这边就未必必要。

林照川拿手机拍照,手还没按下去,周屿岸的消息来了。

周屿岸:我十分钟到。

林照川回:黄伯有图。

周屿岸:别折。

林照川低头看那张已经被自己摊开的纸。

林照川:你晚了。

周屿岸到的时候,林照川正在给黄伯盛粥。饭堂还没正式开档,门半开,雨后的风从门缝里进来,带着泥和早市菜摊的味道。周屿岸今天没穿外套,深色 polo 外面套了反光背心,手背上的创可贴还在,边缘被水泡得有点翘。

林照川先看见那块创可贴。

“没换?”

周屿岸低头看了一眼:“小伤。”

“小伤就可以贴到发霉?”

“你先给我看图。”周屿岸把安全帽放到椅子上,“伤等会儿。”

黄伯在旁边啧啧:“现在年轻人说话都这样?”

林照川把药箱从收银台下面拿出来,放到图纸旁边:“边看边换。你手别碰纸,脏。”

周屿岸看着药箱,又看林照川。林照川已经低头去把图纸四角压好,拿了四只调料碟压住。那动作仔细,像压的不是旧图,是饭堂接下来几天的命。

周屿岸最后坐下,先把旧创可贴撕掉。伤口不深,但边缘红,确实该换。林照川把棉签和碘伏推过去,没帮他擦。饭堂里有黄伯,有店员小妹,外面还有路过街坊,这点分寸谁都没说,谁都知道。

“这图哪来的?”周屿岸问。

“我以前厂里的。”黄伯说,“那时候修雨污管,我管电线,顺手抄了一份。”

“原件?”

“你想得美。原件早不知去哪了。”

周屿岸俯身看图。他肩背压下来时,桌子显得更小,反光背心的边缘贴着腰腹,雨靴换成了普通工装鞋,鞋面还有没干的水痕。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手机拍照,另一只手悬在纸边,没有碰。

林照川注意到他左膝没完全弯下去。

“坐高点。”林照川把旁边那张稳一点的椅子踢过去,“别把膝盖折坏。”

周屿岸动作停了一下。

黄伯耳朵尖:“膝盖怎么了?”

“老毛病。”周屿岸说。

“你们这些人,年轻时不当回事,老了就知道。”黄伯立刻找到话头,“我当年爬电线杆——”

“黄伯。”林照川打断,“粥凉了。”

黄伯哼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

周屿岸坐到那张高一点的椅子上,低声说:“谢了。”

“怕你坏在我店里。”

“又欠你?”

林照川把碘伏盖子拧开:“欠饭堂。”

周屿岸没拆他。

图纸上的暗沟比现有物探结果更长。它从修手机店门口斜穿后巷,绕过饭堂后墙,接到巷尾老井,再往南并入一条已经消失在新图纸里的支渠。周屿岸拍完照,又打开平板,把昨天的物探点位叠在现图上。

两张图对不上。

“这里被改过。”周屿岸说。

林照川问:“谁改的?”

“现在不能判断。”

“你们系统最会说这句。”

周屿岸看着图,没抬头:“因为说早了就是猜。”

“你猜一下。”

“猜了你就会按猜的去骂人。”

林照川被堵住,拿抹布擦台面。

黄伯不服:“肯定是后来那些铺面装修乱接管。以前老渠好好的。”

“也可能是某次改造为了省事封了。”周屿岸说,“如果是工程封堵,要找资料;如果是商户私改,要查装修记录;如果是历史遗留,处理方式又不一样。”

林照川听到“处理方式”四个字,手上的抹布停了:“哪种会停我店?”

周屿岸抬头。

林照川知道自己问得急。他没办法不急。图纸再旧,也是他的饭堂,停一天就是一天的钱。街坊夸他饭好吃,刘桥说有人护不护他,母亲说别一个人扛,可到了要交租的时候,银行短信不会因为旧暗沟可怜他。

周屿岸把平板转向他:“如果图纸能证明主沟绕开饭堂,开挖点会往巷尾和修手机店偏。你这边最多配合临时封后门,不停主体营业。”

“最多?”

“工程师不说绝对。”

“你除了不说绝对,还会说什么?”

周屿岸想了想:“会写情况说明。”

林照川看了他一眼。

周屿岸手背的碘伏还没干,棉签夹在指间,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线。他这句不算玩笑,却比玩笑还干。林照川低头,把药箱往他那边推近一点。

“那你写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找桌子。”

“我回单位写。”

“你回单位写,科长盯着你措辞注意。”林照川说,“在我这写,黄伯盯着你别乱写。”

黄伯立刻放下碗:“对。我盯。”

周屿岸看着林照川,眼里有一点疲惫,也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意外。

“你知道科长说什么?”

“你那张脸写着。”林照川把一张靠墙的桌子擦干,“坐。豆浆还是水?”

“水。”

“胃不好还喝冰水?”

“常温。”

林照川从箱子里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,放到桌角。又从冰柜里拿出一盒无糖绿豆沙,想了想,没放过去,先搁在自己手边。

周屿岸打开电脑写说明。

他写得很慢。不是不会写,是每一句都要避开坑。现场发现疑似历史暗渠、为防止强降雨期间倒灌、在街道见证下进行临时开井查验、后续需进一步核实权属及封堵原因。林照川在旁边看不全,但看得出他写一句删半句。

黄伯坐在对面,真的盯着。

“这里要写我。”黄伯说。

周屿岸抬头:“写您什么?”

“群众提供线索。”

周屿岸点头:“可以。”

黄伯满意了。

十点半,饭堂开始上客。林照川一边出餐,一边留意周屿岸那桌。周屿岸写到一半接了三个电话,声音都压得低。第三个电话打完,他把电脑合上一点,揉了揉膝盖上方。

林照川端着两碗汤粉经过,停了半秒。

“药膏在收银台下。”

周屿岸说:“不用。”

“我没让你现在抹。”林照川说,“我告诉你位置,免得你坏了找不到。”

周屿岸低头继续写,嘴角动了一下。

中午前,谢婧来了。她看见黄伯的旧图纸,先是惊喜,再是头疼。惊喜是终于有依据,头疼是依据一旦出现,就意味着之前所有“按原方案”都要重新解释。

“这张能用吗?”她问。

周屿岸说:“不能直接当竣工图用,但可以作为现场核查线索。”

谢婧看林照川:“林哥,这图能借我们扫描吗?”

林照川没答,先看黄伯。

黄伯把碗一放:“不借走。就在这扫。”

“我让人带扫描仪过来。”谢婧说。

“你们别把我图弄坏。”黄伯说,“这比我退休证还老。”

林照川说:“退休证坏了能补,图坏了你就没得吹了。”

黄伯骂他没良心。

午市忙起来后,周屿岸还坐在角落写情况说明。偶尔有街坊过来问,他就停下解释两句。林照川发现他解释给街坊听时,比解释给科长听更像个人。他不说套话,也不保证,只把“现在知道什么,不知道什么,下一步查什么”讲清楚。

有个阿姨问:“那林老板这店是不是不用关了?”

周屿岸看了林照川一眼。

林照川正在盛汤,没抬头。

“暂时不用关主体。”周屿岸说,“但后门和后巷施工时要配合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阿姨说,“他这饭堂关了,我们这些老人去哪吃。”

林照川把汤碗往出餐台上一放:“阿姨,你上周还说我青菜咸。”

“咸也比没有强。”

饭堂里笑起来。周屿岸低头继续写字,林照川看见他手背上的创可贴边缘翘了,又沾了一点碘伏的黄。

下午一点,情况说明写完。周屿岸发出去之前,把电脑转向林照川。

“你看一眼。”

“我看不懂你们文件。”

“看事实。”

林照川擦干手,坐到他旁边。两个人离得有点近,电脑屏幕不大,周屿岸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,给他让位置。林照川闻到他身上的薄荷药膏味,混着一点雨后衣服没干透的潮气。

他把视线放到屏幕上。

说明里写了黄伯提供历史线索,写了照川饭堂后巷多次倒灌,写了临时开井前街道、商户和居民在场,写了建议暂停原主体开挖方案,先核查旧暗沟走向和封堵原因。

没有一句替谁邀功,也没有一句把责任推给饭堂。

林照川看完,说:“少了一个。”

周屿岸问:“什么?”

“写周屿岸吃了饭堂两顿饭没付钱。”

黄伯在对面笑得咳嗽。

周屿岸看着他,过了两秒,把电脑转回去:“这个不进情况说明。”

“进欠账本。”

“账本在哪?”

林照川拿起收银台边的小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写:周屿岸,烧鹅饭一份,水一瓶,药一份。

写到“药一份”时,他顿了顿,划掉,改成:创可贴一片。

周屿岸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
林照川把本子合上:“利息另算。”

“怎么算?”

“看雨量。”

周屿岸把电脑收进包里:“那我希望少一点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
雨已经停了,饭堂门外有阳光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后巷那边还有施工围挡,旧暗沟还没真正修好,情况说明发出去后会有什么结果,谁都不知道。可那一小块阳光落在门口,像一张暂时没被盖章的空白纸。

周屿岸站起来,左膝还是慢。

林照川把那盒无糖绿豆沙从手边推过去:“带走。”

“剩的?”

“今天刚煮的。”林照川说,“你要嫌新,我放到明天再给你。”

周屿岸把盒子拿起来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记账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旧图纸。黄伯正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卷回去,嘴里念叨着“群众提供线索”。谢婧在旁边拍照留存,店员小妹给客人端汤,饭堂里热气往上冒。

周屿岸说:“林照川。”

林照川抬头。

“这张图,可能会得罪人。”

“得罪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又不知道。”

“所以先提醒。”

林照川把收银台上的零钱理齐:“饭堂开在这儿,本来就天天得罪下雨。”

周屿岸没再劝。

他提着无糖绿豆沙走了。防水靴今天没穿,工装鞋踩在还没干透的门口,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。林照川低头看了一眼,等脚印边缘慢慢被风吹淡,才拿拖把去拖。

黄伯在后面说:“你别拖啊,留着讨债。”

林照川说:“你再多嘴,粥加糖。”

黄伯立刻闭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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