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妹妹到店
周六上午没有下雨。
天灰着,风从江南西地铁口那边吹过来,带一点湿热和尘。停车场边界拉起了新的围挡,红白警示带缠了两圈,探孔位置盖了钢板。钻机撤了,地上还留着湿泥和水印,像城市被打开又临时盖回去的伤口。
林照川早上六点起床,先看手机。
周屿岸发来一张体温计照片,36.8。下面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的。
周屿岸:报告交了。
再下一条是早上六点半。
周屿岸:今天上午封控会,下午不一定到现场。
林照川坐在夹层床边,看着“下午不一定”四个字。旧外套不在椅背上,房间像少了一件碍事的东西,也少了一件顺手能看的东西。
他回:别来。
周屿岸:嗯。
林照川把手机扣下,去洗漱。
早市照常开。黄伯坐在门口,半个身子挡着别人往后巷看的视线。有人问停车场是不是要赔钱,黄伯说:“你问饭堂老板干什么?他卖粥,不卖判决书。”有人又问后厨是不是没事了,黄伯说:“你吃了这么多年还活着,不就是证据?”
林照川在后厨听见,忍不住喊:“黄伯,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这叫维稳。”
“你这叫添乱。”
十点半,刘桥来了,没穿花衬衫,换了件黑 T。手里还是咖啡。
“你妹几点到?”
林照川把肠粉切开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妈不知道,我还能不知道?你昨晚朋友圈没发,说明今天有大事。”
“少猜。”
刘桥坐到角落:“我不闹。我今天在这吃饭,万一你妹来了我就装普通客人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普通过?”
“我努力。”
林照川看了他一眼,没赶。
十一点多,母亲发消息。
妈:她上车了。三点左右到。
林照川回:知道。
妈:别摆脸。
林照川:我什么时候摆脸?
妈:你从小不想说话就是摆脸。
林照川看着手机,没回。
中午客人不多。围挡影响了停车,几个老客绕路没来。林照川把蒸排骨留了一小份,又煮了莲藕汤。邓敏小时候爱吃藕,后来在佛山上班,回广州也少。他不确定她现在还爱不爱吃,但手已经先把藕切了。
两点四十,周屿岸发来消息。
周屿岸:封控会结束。停车场边界两排车位暂停使用,周一开始应急修复方案论证。
林照川:你睡了吗?
周屿岸:没。
林照川:那你发什么消息?
周屿岸:报水位。
林照川:你现在管车位叫水位?
周屿岸:差不多,都是高度问题。
林照川看着屏幕,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压住。
周屿岸又发:你妹妹到了?
林照川:还没。
周屿岸:你先吃饭。
林照川:你别偷我的话。
周屿岸:借。
林照川:利息很高。
这次周屿岸隔了一会儿才回。
周屿岸:记账。
林照川把手机放下,去把莲藕汤的火调小。
三点十二分,邓敏到了。
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,穿白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扎得很紧。比林照川小七岁,个子不高,站在门口时先看招牌,再看围挡,最后才看他。
“哥。”
林照川擦了擦手:“怎么还带箱子?”
“晚上住妈同学那边,明天回佛山。”邓敏把箱子拉进来,“你这门口怎么这样?”
“施工。”
“妈说你店差点被淹。”
“没差点,已经好几次。”
邓敏皱眉:“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说?”
“说了你能来抽水?”
“你就不能好好说话?”
刘桥在角落低头喝汤,差点呛到。
林照川看他一眼。刘桥立刻把脸埋进碗里。
邓敏也看见刘桥:“你朋友?”
“刘桥。”林照川说,“以前你见过。”
刘桥马上站起来:“邓老师吧?小时候见过,你那会儿还背粉色书包。”
邓敏礼貌笑了一下: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“我人老,记旧事。”
“你坐。”林照川打断,“别演。”
刘桥坐回去。
林照川给邓敏端了饭,莲藕汤、蒸排骨、菜心,另加一小碟酸萝卜。邓敏坐在靠窗的位置,筷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哥,你坐会儿。”
“我忙。”
“现在店里就两桌。”
林照川把围裙解了一半,又系回去,最后还是坐到她对面。
邓敏先喝汤。喝了两口,眼睛有点红,但她很快低头夹藕。
“还会做这个。”
“会做饭有什么稀奇。”
“不是。”邓敏说,“你以前给我带到学校那种味。”
林照川没接。
外面有施工队的人经过,钢板被踩出响声。邓敏往外看:“你店这阵子损失很大吧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?”
“你问这个干吗?”
“妈说你最近很累。她又说相亲不去了,支支吾吾。”邓敏把筷子放下,“哥,我不是来查你账的。”
林照川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那你来干吗?”
邓敏看着他:“来看看你是不是又什么都不说。”
这话说得太准,林照川一时没回。
刘桥站起来:“我去后巷看看水尺。”
“你看得懂?”林照川问。
“看不懂也能看。”刘桥端着碗走了。
饭堂前厅只剩他们兄妹和风扇声。
邓敏把手机拿出来,打开一张照片。照片是母亲发给她的,林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,应该是去年春节。他坐在佛山家里沙发上,手里剥橘子,旁边空着一个位置。
“妈说,你不相亲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照川低头看桌面。桌面刚擦过,有一道水痕没干。
“不合适。”
“谁不合适?”
“相亲不合适。”
邓敏看他:“哥,你别绕。”
林照川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自己留出一点空处。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跟周屿岸说,邓敏不会直,她会绕。可现在绕了两圈,她还是来了。
“我喜欢男人。”他说。
邓敏的手停在筷子上。
没有碗摔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哭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眼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妈知道?”她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几天。”
邓敏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林照川看着她:“说了能怎么样?”
“至少我不用一直听亲戚给你介绍人。”
“你可以不听。”
“我怎么不听?他们问妈,妈问我,我夹在中间,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烦?”
林照川没说话。
邓敏的声音没大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直:“你不说,我们就只能按你不想结婚、不想负责、不想让家里放心去猜。哥,你自己一个人扛得很熟,可别人也会被你挡在外面。”
这话像从饭堂后巷那条旧暗沟里挖出来,泥还没干。
林照川低头看右手腕,膏药边缘又翘了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”他说。
邓敏眼圈红了一点:“那你现在说了。”
林照川抬头。
她拿纸巾擦了擦眼角:“我不是说我马上就懂。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妈讲,怎么跟亲戚挡。可是你别把我当外人。”
“没把你当外人。”
“你有。”邓敏说,“你把所有人都当客人。来了就给饭,吃完就走,不许别人进后厨。”
林照川被她这句说得一顿。
后厨两个字落在今天,太重。
他站起来,想去倒水。邓敏伸手拉住他围裙边。
“哥。”
林照川停下。
“你现在有没有人?”她问。
刘桥在后巷方向突然咳了一声,像被水尺呛到。
林照川没有回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邓敏看着他。
“没有确定的人。”林照川改口。
这次轮到邓敏停住。
她慢慢松开围裙边:“他知道你妹妹今天来吗?”
林照川低头看那一小块被她抓皱的布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他来吗?”
“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该睡觉。”
邓敏眨了一下眼,像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那你让他睡。”她说。
林照川看着她。
邓敏吃了两口,又说:“还有,别拿‘没有确定’糊弄我。你以前说不确定的时候,都是已经把饭留好了。”
林照川想反驳,发现没法反驳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。
周屿岸:睡了两小时。水位稳。
下面是一张照片。窗帘拉着,体温计放在床头,36.7。照片边缘露出旧外套,搭在椅背上。
邓敏没看屏幕,但看见他拿手机的样子。
“他?”
林照川把手机扣下:“工程师。”
邓敏喝了一口汤:“工程师还管你有没有吃饭?”
林照川看她。
她低头吃藕,声音很小:“妈说你认识的人不用急着带家里看。她可能已经猜到了。”
林照川坐回去:“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会猜。”
“你太不会藏。”邓敏说,“只是以前没人敢问。”
外面刘桥探头:“我能回来吃粉了吗?”
林照川拿起筷子:“你再偷听,粉没有。”
刘桥举手:“我刚才看水尺,专业。”
邓敏终于笑了一下。眼睛还红,但笑出来后,饭桌上那点绷紧的东西松了一些。
傍晚,邓敏帮他收了两桌碗。林照川说不用,她说:“幼儿园小孩吐一地我都收过,你这个算什么。”
六点多,母亲打电话来。邓敏接了,说:“吃了,哥做了莲藕汤。嗯,没吵。你别问了。”
林照川在后厨切菜,听见“没吵”两个字,刀慢了一下。
七点,周屿岸又发来消息。
周屿岸:你妹妹到了?
林照川看了眼前厅。邓敏正在跟黄伯说话,听黄伯讲旧图纸的事,脸上表情很认真。
林照川:到了。
周屿岸:还好吗?
林照川:没吵。
周屿岸:那就好。
林照川想了想,拍了一张莲藕汤的照片发过去。
林照川:她说还行。
周屿岸:那是真的好。
林照川:你懂?
周屿岸:我姐说还行,一般就是过关。
林照川看着那句话,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解释太多。不同的家庭,话都不一样,但“还行”这种词,倒是都能听懂。
邓敏从前厅走过来:“哥,帮我打包一份汤,晚上带给妈同学。”
“她家没饭?”
“我想带。”
林照川拿保温盒装汤。邓敏站在旁边,忽然问:“那个工程师,胃好吗?”
林照川手里的勺子停了下。
“不好。”
“那别给他喝太辣的。”
林照川盖上盒盖:“你才来几个小时,就管到我后厨了?”
“我关心未来可能的……”
“邓敏。”
她立刻闭嘴,过了一会儿又笑:“好,不说。”
林照川把保温盒递给她。邓敏接过去,手指碰到他右手腕,皱眉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旧伤。”
“看过医生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们怎么都一个德行?”
林照川看她:“们?”
邓敏提着汤往外走:“你和那个胃不好的工程师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哥,周末有空回佛山吃饭。你一个人来也行,带人来也行。不急。”
说完,她拖着行李箱出了门。
林照川站在后厨门口,看她走过围挡,走过水尺,走到街口打车。刘桥在旁边靠着墙,难得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林照川低头给周屿岸回消息。
林照川:她让你别喝辣的。
周屿岸这次回得很慢。
周屿岸:你说我了?
林照川:说工程师。
周屿岸:哪个?
林照川:胃不好的那个。
周屿岸:哦。
林照川看着那个“哦”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饭堂外面,天还没黑。围挡把夕阳挡掉一半,剩下的光落在水尺上,白底黑字,看起来比前几天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