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雷达车
周四早上八点半,停车场门口已经堵了三辆车。
一辆雷达检测车,一辆施工队的小货车,还有一辆陈经理叫来的白色商务车。商务车停在入口正中间,车窗贴着深色膜,谁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保安站在道闸旁边,脸色像昨晚没睡好。
林照川从饭堂后门出来时,手里提着一个热水壶和一袋一次性纸杯。右手腕贴着膏药,左手拎东西,走得不快。昨晚旧外套终于干了,他叠好放在夹层床边,没有收进柜子。早上起床看到那件衣服,他先去看窗外水尺,回来才把衣服叠平。
他不想承认自己绕了路。
水尺昨晚装在后巷墙边,白底黑字,钉得很直。临时泵还在响,水位线比凌晨时低,墙根却一直潮。黄伯说这叫“地底下还在喘”。
林照川走到停车场边界时,周屿岸已经在现场。
他穿深色防晒外套,里面是灰色速干 polo,工装裤膝盖处有昨晚泥水留下的浅印。胡茬没刮干净,眼下的青比昨天更重。左脚落地还是慢一点,但他站在雷达车旁边,手里拿检测路线图,声音稳得像睡足了八小时。
“先沿边界线走三遍。”他说,“第一遍不贴墙,第二遍贴墙,第三遍走车位内侧。标记点跟水痕位置对应。”
检测师傅看了眼地面:“车位有车。”
陈经理立刻说:“已经通知挪了,业主不接电话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周屿岸抬头:“昨天下午会议纪要写明九点前清空两排车位。”
“周工,停车场不是我一个人开的。”陈经理摊手,“你们要按程序,我们也要按程序。私家车不能硬拖。”
谢婧从包里拿出会议纪要:“陈经理,昨天你签了字。”
陈经理看了一眼,不接:“签字是配合,不是违法。”
林照川站在围线外,听了几句,把热水壶放到水泥墩上。
老赵从泵边过来,先拿了一个纸杯:“林老板,今天又救命?”
“白开水,救不了命。”
“有水就行。”
周屿岸听见声音,回头看他一眼。
林照川没有走过去,只把纸杯拆开,放在热水壶旁边。周屿岸看了一秒,又转回去。
九点零五,第一辆车终于挪走。第二辆车找不到车主,保安打了四个电话,最后车主在电话里骂,说自己月卡交了钱,不可能因为一个破排水沟把车开走。
陈经理把手机外放关掉,看向周屿岸:“你也听见了。”
周屿岸说:“先做能做的线。”
检测车缓慢启动。仪器推过地面,轮子压过旧裂缝,发出细碎的震动声。师傅戴着耳机,屏幕上跳出一条条不太好看的曲线。林照川看不懂,但他看得懂周屿岸的脸。
周屿岸低头看屏幕时,眉头压得很平。他不急着下结论,每走一段就让谢婧拍照、记点位。走到昨天下午墙根渗水处,检测师傅停下来,把线又走了一遍。
“这里下面有空。”师傅说。
陈经理立刻走过来:“多大空?是不是以前管线井?”
“从图像看,不像规则管线。”师傅说,“深度大概一米二到一米五,边界不清。”
“不清就是不能定。”陈经理说。
周屿岸看着屏幕:“继续。”
第二遍贴墙走,图像更乱。屏幕上一段颜色明显深下去,像地面下陷了一块。师傅把仪器停住:“这里要复测。”
周屿岸弯腰看屏幕,左膝弯到一半,动作卡住。他很快扶住仪器把手,把身体重量移到右腿。
林照川站在三米外,看见了。
他拿起一个纸杯,倒了半杯热水,走过去递给谢婧:“让你们周工喝。”
谢婧接过杯子,没马上递,反而看他:“你自己给。”
“我忙。”
“你忙着站?”
林照川看她一眼。
谢婧笑了一下,把杯子塞到周屿岸手边:“林老板给的。”
周屿岸接过杯子,没有喝,先说:“谢谢。”
林照川站在围线外:“水又不收费。”
陈经理在旁边看着,笑了一声:“林老板确实热心。”
林照川把水壶盖拧紧:“陈经理也可以喝,喝了不影响雷达。”
老赵在后面咳了一下。
周屿岸低头喝了一口水。热水进胃,他的脸色没有变,但握杯子的手松了点。
雷达车走到第三遍时,车位里的那辆私家车终于挪走。车主是个年轻男人,穿运动背心,肚子被衣服勒出一道印,一边拿钥匙一边骂:“我车好好的停这,挪来挪去谁负责?”
陈经理立刻过去安抚。
林照川听着,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车主骂完停车场,又骂施工,最后骂到“这条街就没一天消停”。黄伯站在饭堂后巷口,隔着一段距离看,手里拿着林照川给他的塑料椅。
“你别站那么久。”林照川喊他。
黄伯摆手:“我看热闹。”
“你那是看病灶。”
黄伯没听,椅子往墙边一放,坐下。
十点二十,雷达复核出初步结果。停车场边界内侧三米范围,有一段长约六米的异常空腔,走向与黄伯旧图纸上的南线分支基本一致。空腔上方地面没有明显塌陷,但墙根渗水点正对其中一处边缘。
周屿岸把结果写进记录表,字比平时慢。
梁主持也来了,站在旁边看:“下一步呢?”
“做示踪。”周屿岸说,“如果示踪水从墙根或后巷水尺附近反应,说明这段连通。再申请小范围探孔。”
陈经理皱眉:“申请?申请给谁?”
“街道、水务、产权方共同签。”
“你这不是又绕回开孔?”
“开孔不是目的。确认风险是目的。”
“风险你们现在已经写出来了。”陈经理指屏幕,“这东西一写,我们停车场以后怎么经营?”
梁主持说:“陈经理,现在不查,真塌了更麻烦。”
陈经理不说话了。
示踪用的是染色水。施工队把一桶蓝绿色的水倒入边界外侧检查井,所有人沿墙等。林照川看着那颜色,忽然觉得像以前饭堂用来洗地的清洁剂,被水稀释后也是这种淡淡的绿。
十分钟,没有动静。
十五分钟,后巷水尺旁的墙根渗出一点颜色。
黄伯第一个喊:“出来了。”
所有人都往后巷走。林照川走在前面,越过饭堂后门,看见水尺旁边的潮痕里,果然带着很淡的绿色。颜色不多,像有人拿笔在墙根抹了一下。
周屿岸蹲不下,拿手机放低拍。林照川看了看他膝盖,伸手拿过手机。
“我拍。”
周屿岸手停在半空。
林照川没有看他,蹲下去,把镜头对准墙根、水尺和渗水线。右手腕不能太使劲,他用左手托着右手,拍了三张,又录了十秒视频。
“够不够?”
周屿岸接回手机时,指节碰到他的手背,很短一下。
“够。”
林照川站起来,膝盖发麻。他拍了拍裤脚上的水,没说话。
陈经理跟过来,看见颜色,脸上终于挂不住:“这也只能说明有连通,不能说明是我们造成。”
“没人说现在定责任。”周屿岸说,“但要排查。”
“小范围探孔会影响营业。”
林照川说:“饭堂明天查后厨也影响营业。”
陈经理看他。
林照川把手机收进口袋:“查就是查。你不查,别人也会怀疑你。”
这话昨晚黄伯说过类似的。林照川说出口才发现,他也在拿这句话劝自己。
梁主持当场把意见写下来:下午提交探孔申请,今晚继续临时泵值守,周五上午后厨检查照常,周五下午若审批通过,停车场边界做一个小探孔。
“周五下午?”陈经理说,“你们排得倒紧。”
梁主持看他:“雨季不等周末。”
周屿岸在旁边咳了一声,很轻,但没压住。林照川听见,转头看他。
“感冒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昨晚淋雨。”
“没发烧。”
“你量了?”
周屿岸看着记录表:“没有。”
“那叫没量。”
谢婧在旁边低头写字,肩膀动了一下。
周屿岸把笔帽扣上:“我中午回办公室量。”
“办公室体温计准?”
“准。”
“发照片。”
话一出口,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林照川停了一下,把后半句补上:“你们负责人倒下,下午谁签字?”
老赵端着纸杯:“我签不了,我字丑。”
现场笑了几声,紧绷的空气松了一点。
周屿岸也跟着扯了下嘴角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中午前,雷达车收工。林照川回饭堂做午市,刚进后厨就看见旧外套还放在夹层楼梯口的椅背上。他昨晚说洗了,其实只是手洗了一遍,晾到半夜。现在干透了,布料被风吹得有点硬。
他上楼把外套拿下来,叠好,放进一个干净纸袋。纸袋上原本印着米粉供应商的名字,他拿黑笔把字划掉。想了想,又把袋子放到收银台底下。
十二点半,周屿岸发来照片。
体温计,36.9。
下面还有一张。办公室桌面,半杯温水,一包苏打饼干。饼干没拆。
周屿岸:没发烧。
林照川:饼干怎么不吃?
周屿岸:等会吃。
林照川:等什么?等它自己进胃?
周屿岸:开会。
林照川盯着屏幕,手指在收银机边沿敲了两下。午市有人喊结账,他收完钱,才回。
林照川:晚上把外套拿走。
周屿岸这次很久没回。
一直到一点过,消息才来。
周屿岸:我今晚可能还要值守。
林照川:那就值守前拿。
周屿岸:不顺路。
林照川:你昨天说水位明天还。
周屿岸:还没还完。
林照川:先还衣服。
这次周屿岸回得快。
周屿岸:好。
林照川把手机扣下,继续给客人打饭。勺子伸进蒸汽里,手腕被热气烘得发酸。他没有去看收银台底下那个纸袋。
下午两点,街道正式通知发到群里。周五上午九点半,社区、市场监管、街道和水务中心到照川饭堂检查后厨排水和油水分离器。通知写得很客气,结尾却盖着章。
林照川把通知打印出来,贴到后厨门边。
黄伯看见,脸色不好:“他们还真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
“明天早市怎么办?”
“提前一小时备料。”
黄伯盯着那张通知:“你别硬撑。检查的时候我在。”
“你在能干吗?”
“我能坐门口。”黄伯说,“有时候坐着也有用。”
林照川笑了一下:“那你别挡路。”
傍晚,周屿岸没有来。
七点多,雨又下起来。林照川收档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屿岸:泵站临时会,晚点。
林照川:衣服不跑。
周屿岸:人也不跑。
林照川看着那四个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厨房里油烟机停了,雨声立刻清楚起来。旧外套在收银台底下的纸袋里,安静得不像一件衣服。
他没有回那句,只发过去一张照片。
纸袋,放在饭堂后门内侧,旁边是水尺记录表和一支黑笔。
林照川:来拿的时候,把水位填了。
周屿岸:收到。
林照川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,关灯。后门外,水尺白得很亮,墙根那一抹淡绿色已经被雨冲散了。
但它出来过。
这就够他们往下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