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后厨通知
周五早上七点,林照川把后厨地漏又冲了一遍。
水从瓷砖缝里走,带着一点洗洁精泡沫,绕过油水分离器,流进地漏。滤网是昨晚拆下来刷过的,边缘还有旧油渍留下的浅色印子,刷不掉,但不脏。林照川蹲在那里看了几秒,站起来时右手腕一阵酸。
黄伯坐在后门小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。
“你这地比我家桌子还干净。”
“你家桌子本来就不干净。”
“胡说,我每天擦。”
林照川把水枪挂回墙上:“你别坐后门,等会儿检查的人来进不去。”
“我坐前门也能看见。”
“你到底是看检查,还是看我出丑?”
黄伯扇子一停:“我看谁敢让你出丑。”
林照川没接。他把昨晚夹好的材料放到收银台底下,又检查了一遍复印件。清运合同、近三个月清运单、油水分离器维护记录、营业执照、食品经营许可证。每一份都用夹子夹好,纸边齐。
早市没完全停,但他只做了粥、肠粉和蒸点,不开炒锅。几个熟客进门,看见后厨门口贴的检查通知,都问一句。林照川答:“正常检查。”
有人说:“是不是停车场那边搞你?”
林照川把粥推过去:“吃你的。”
那人笑:“我关心你嘛。”
“关心就别堵门。”
八点四十,谢婧先到了。她穿白衬衫,手里抱文件夹,进门就说:“市场监管九点半,社区九点二十。我先看看材料。”
林照川把材料给她。
谢婧翻得很快,看到清运单时点头:“够。等会儿他们可能会看油水分离器现场,你正常带路就行。”
“周屿岸来吗?”
谢婧抬头看他。
林照川把话接上:“他不是水务?”
“他上午去停车场探孔协调,审批昨晚下来了。”谢婧说,“不来后厨。”
林照川把材料重新夹好:“哦。”
谢婧看他一眼:“他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不听。”
“他说检查人问什么答什么,别主动解释太多。”
“听完了。”
谢婧笑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句。他说中午如果探孔开始,可能会有噪音,让你提前跟客人说。”
“他怎么不自己说?”
“他怕你嫌他像说明书。”
林照川手里的夹子一停。
黄伯在门口咳嗽,像是被茶呛了。
九点二十,社区的人来了。九点三十二,市场监管到了两个,一个姓宋,一个年轻些姓邱。宋老师年纪大,戴眼镜,说话慢,进门先看通知,再看林照川。
“林老板是吧?今天按街道协调,对后厨排水和油水分离器做个现场核查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照川说,“材料在这。”
宋老师点头:“我们不影响你正常经营,尽量快。”
这句话听着客气,后厨门口还是围了几个人。熟客端着粥往里看,黄伯拿扇子把人赶开:“看什么?油水分离器比粥好喝?”
年轻的邱老师笑了一下。
林照川带他们进后厨。地面还有一点潮,防滑垫已经掀起来,地漏、油水分离器、清洗池下方管线都露出来。宋老师蹲下看了看滤网,又让邱老师拍照。
“平时多久清理一次?”
“每天收档滤网,油水分离器每周清一次,清运公司按合同来。”
“记录谁签?”
“我签。”
“员工呢?”
“小工周末来,平时我自己。”
宋老师抬头看他:“一个人忙?”
“忙得过来。”
这句话说完,谢婧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像想起谁昨晚说过类似的话。
检查没有林照川想的那么难堪。宋老师看材料,看设备,看出水口,又问了几个问题。邱老师用手电照地漏,没说什么。倒是社区阿姨问:“你这个后厨这么小,平时炒菜热不热?”
林照川说:“热。”
“你这个体格还好,一般人站不住。”
话说出来,后厨里安静了一下。
阿姨可能只是顺口,林照川却听见了很多旧声音。小时候亲戚说壮实,做厨后师傅说胖点不怕热,后来群里有人说他这身材开饭堂浪费,应该去做熊吧台。他不讨厌自己的身体,但别人把它当成工具或者标签时,他会本能地往后退一步。
他低头把油水分离器盖子扣回去。
“热不热跟体格关系不大。”他说,“风机坏了谁都站不住。”
宋老师点点头:“通风设备也看一下。”
检查继续。
十点二十,后厨核查结束。初步意见是油水分离设施正常,清运记录完整,未发现明显违规排放。正式记录要下午出,但宋老师当场写了现场核查单,让林照川签字确认。
林照川看了一遍,签名。
右手腕写到最后一笔时抖了一下。
谢婧看见,递了支更粗的笔:“用这个按手印?”
“签都签了。”
宋老师收好单子:“后续如果停车场那边需要,我们会按事实提供核查情况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照川说。
人走后,饭堂一下松了。黄伯端着茶杯进来:“我说什么?干净就是干净。”
“你说得好像你查的。”
“我坐镇。”
林照川把后厨防滑垫铺回去。刚铺好,手机响了。
是周屿岸。
“检查完了?”他问。
林照川看了眼谢婧。谢婧抱着文件夹,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。
“完了。”
“结果?”
“没问题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:“好。”
“你那边呢?”
“探孔审批下来了,下午两点开。上午先做围挡和安全交底。”
“陈经理签了?”
“产权方签了,陈经理不高兴。”
“他哪天高兴?”
周屿岸像是在外面,背景有机器声和人说话声。他咳了一下,很短。
林照川皱眉:“你又咳。”
“灰大。”
“口罩。”
“戴了。”
“照片。”
周屿岸没回话。
林照川说:“你不是最讲记录?”
几秒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周屿岸发来一张照片。灰色工地口罩戴在脸上,只露出眉眼和一点胡茬,安全帽压着头发。镜头角度很低,像他随手拍的。旁边露出半截围挡和施工告示。
林照川看了一眼,把电话贴回耳边:“丑。”
“口罩丑。”
“人也没好到哪去。”
谢婧在旁边肩膀又动。
周屿岸说:“中午能不能给现场留几份饭?”
“几份?”
“六份。不要辣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跟他们一起。”
“不要辣是给你吧?”
“也是给他们。”
“行。”林照川说,“十二点半来拿。”
“我让老赵去。”
“你自己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。
林照川补了一句:“顺便拿核查单复印件。你不是要事实?”
周屿岸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谢婧终于抬头:“林老板,你们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会议纪要。”
林照川把手机放进口袋:“说明严谨。”
黄伯在旁边小声说:“也说明熟。”
林照川转头:“黄伯,你今天茶免费结束了。”
黄伯端着杯子就走。
中午客人比平时少。后厨检查刚结束,门口又贴着探孔施工告示,有些人嫌麻烦绕去别处。林照川没说什么,只把六份饭提前装好:白饭、蒸排骨、菜心、番茄炒蛋,另装一盒不辣的汤。
十二点四十,周屿岸来了。
他戴着口罩,进门后摘下,额头有汗,眼下还是青。外套没穿,是昨晚那件旧外套。深色布料在他肩上撑得有点紧,袖口依旧短半截,但洗过后干净,油烟味淡了,混着雨后风和工地灰。
林照川看见那件衣服,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扣紧。
“你怎么穿这个?”
周屿岸低头看了一眼:“你说还衣服。”
“我是让你拿走,没让你穿来。”
“拿走就是为了穿。”
林照川把饭盒扣上,用力太大,塑料盖啪的一声。
周屿岸看着他:“缩水了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正好什么,他没说。
店里还有两桌客人,林照川不能继续问。他把六份饭装袋,又把核查单复印件放进文件夹。
“这是后厨核查单。初步没问题,正式记录下午出。”
周屿岸接过:“谢谢。”
“饭钱。”
周屿岸扫码。
“不是让你现在给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公账不好报。”
“那你自己垫?”
“嗯。”
林照川皱眉:“你们现场吃饭为什么你垫?”
“临时。”
“又临时。”林照川把手机拿起来,把钱退回去,“记账。等你们单位能报再说。”
周屿岸看着退款提示:“这样不好。”
“你穿我衣服来饭堂就好?”
这句话说出来,旁边一桌客人抬头看了一眼。
林照川把声音压下去:“拿饭走。”
周屿岸拎起饭袋,没马上走。他看着林照川右手腕:“签字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这句跟我学的。”
“坏习惯传染。”
周屿岸把核查单放进资料夹:“下午探孔,如果确认是旧暗沟塌陷,后面可能要封停车场边界一段时间。你店门口可能更乱。”
“比现在还乱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乱。”林照川说,“查到哪里算哪里。”
周屿岸点头。
走到门口时,刘桥来了。
他穿花衬衫,头发抓得很高,手里拎着两杯咖啡。看见周屿岸身上的外套,脚步明显停了一下。
“哟。”刘桥说,“我来得是不是不巧?”
林照川的脸沉下来:“你来干吗?”
“送咖啡,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查封。”刘桥把咖啡放到桌上,“放心,我没在群里说。”
周屿岸看他:“照片呢?”
“删了,能删的都删了。”刘桥举手,“我还跟他们说别拿商户开玩笑。你别这么看我。”
“谢谢。”周屿岸说。
刘桥看了看他,又看林照川,最后目光落到外套上:“这衣服……”
林照川打断:“饭堂工服。”
刘桥笑:“你饭堂什么时候发这么大码?”
林照川拿起菜单拍到他面前:“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刘桥坐下,“我嘴欠,但我花钱。”
周屿岸没有多留,拎着饭走了。刘桥等他出了门,才压低声音:“你俩真没事?”
林照川看他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我问认真的。”
“我也问认真的。”
刘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声音低下来:“群里有人说你半夜去现场,是为了贴周屿岸。还有人说你退群是心虚。我骂了。”
林照川把点菜单拿出来:“骂赢了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吃饭。”
“照川。”刘桥少见地没嬉皮笑脸,“圈子里嘴碎是一回事,停车场那边如果拿这个说你跟水务勾连,是另一回事。你小心点。”
林照川写菜单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真喜欢他,也别让他们拿这个伤你。”
林照川抬头。
刘桥看着桌面:“我不是要你承认。我只是说,周屿岸这人以前就不爱解释。你们两个都不解释,外面的人会替你们编。”
饭堂里一时只剩风扇声。
林照川把菜单撕下来,递给后厨窗口。
“牛腩粉,不要葱。”他说,“你喝咖啡还吃粉,胃迟早坏。”
刘桥笑了下:“你怎么跟他一样管胃。”
林照川没理他。
下午一点半,周屿岸发来消息。
周屿岸:饭到了。
下面是一张照片。六个饭盒摆在围挡旁的折叠桌上,工人拿着筷子,老赵端着汤,周屿岸站在边缘,身上还是那件旧外套,袖口短得明显。
林照川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把它保存了。
刘桥在对面低头吃粉,像没看见。
下午两点,探孔开始。
饭堂能听见钻机声。不是很响,但钻一下,地面像跟着震一下。客人少了,黄伯坐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林照川把水尺记录表拿出来,每半小时看一次。
三点十七,谢婧发来视频。
探孔下去一米三,打到空腔。镜头里,孔边有湿泥,施工队用小灯照进去,下面能看见旧砖和一截断裂的水泥边。不是现代管线,是更早的暗沟结构。水从砖缝里慢慢渗出来,带着泥。
谢婧:初判旧暗沟塌陷,具体报告晚点。
林照川把视频看了两遍。
周屿岸没有发消息。
半小时后,陈经理到饭堂门口来了。
他没进店,站在门外,脸色比上午差很多。
“林老板。”他说,“出来说两句?”
黄伯立刻站起来。
林照川把围裙解下,走到门口:“就在这说。”
陈经理看了眼店里客人:“探孔结果你也知道了。现在只是初判,不代表责任在停车场。”
“我没说责任在你。”
“但你拍的视频、你们饭堂的材料,不要外传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:“我没外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经理顿了顿,“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后面补偿、围挡、施工,大家坐下来谈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,之前后厨那些话,如果有误会……”
林照川接了:“不是误会,是你拿来挡排查。”
陈经理脸色一僵。
林照川继续:“我可以坐下来谈补偿,也可以配合施工。但后厨检查单会跟损失表放一起。你以后再说饭堂排水不规范,我就把单子贴门口。”
陈经理看他几秒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他走后,黄伯在旁边小声说:“比我年轻时候会骂人。”
“我没骂。”
“没骂才厉害。”
傍晚,周屿岸终于来了消息。
周屿岸:旧暗沟塌陷,南线边界局部失稳。报告今晚出。
林照川:你在哪?
周屿岸:现场。
林照川:吃饭?
周屿岸:吃了。
林照川:几点?
周屿岸:中午。
林照川看着手机,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林照川:晚上来拿饭。
周屿岸:可能很晚。
林照川:饭堂老板什么都有。
周屿岸:包括很晚?
林照川没有马上回。前厅的灯亮起来,晚市客人陆续进门。刘桥已经走了,走前把那杯咖啡留给他,说不加糖。黄伯坐在门口,继续看水尺。
他打字。
林照川:包括。
发送后,他把手机放到收银台下,旁边是后厨核查单和损失表。
晚上九点,母亲打来电话。
林照川看着屏幕,接了。
母亲的声音比前几天平:“你妹说周六下午到。她想在你店里吃晚饭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
“她可能会问。”
林照川站在后厨门口,看见墙上的检查通知还没撕,纸角被油烟机风吹得轻轻动。
“问就问。”他说。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:“照川,你别跟她吵。她嘴急,心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你要是有认识的人,也不用急着带给家里看。”
林照川的手指按在门框上。
“没有。”
母亲没有戳穿,只说:“那你吃饭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照川把检查通知撕下来,折好,和核查单放在一起。周屿岸还没来,后巷临时泵还在响。旧外套已经不在饭堂了,门口却像还留着那件衣服带走后空出来的位置。
他开火热汤,往锅里放了两片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