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饼干
周屿岸把饭带回家时,周岚还没走。
父亲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茶几上放着药袋、复查报告和一只空杯子。周岚在厨房烧水,听见门响,先探头:“你不是回单位?”
“去了一趟饭堂。”
周岚看着他手里的两个袋子:“又是饭堂老板?”
周屿岸把袋子放到餐桌上:“林照川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在家里说出全名。
周岚擦着手出来,没马上接话。父亲也从电视那边转头。
“什么川?”父亲问。
“林照川。”周屿岸说,“照川饭堂的老板。”
父亲哦了一声:“做粥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
周岚打开袋子。里面是白粥、蒸蛋、青菜和莲藕汤,分成三份,每份都贴了小纸条。父亲那份写:少盐。周岚那份写:别空腹喝茶。周屿岸那份写:胃药饭后。
周岚拿起纸条,看了他一眼:“这个老板管得挺宽。”
周屿岸把无糖饼干放到桌上:“这个是他妹妹寄的。”
周岚停住。
父亲问:“妹妹也开饭堂?”
“幼儿园老师。”周屿岸说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电视里有人在讲天气,说明天午后可能有短时强降雨。
周岚把饭盒一只只打开,热气上来。她没有追问,只说:“爸,先吃。”
父亲坐到餐桌边,拿勺子搅粥。吃了两口,说:“比医院食堂强。”
周岚笑:“你要求还挺高。”
“不是要求高,是医院太淡。”
“医生让你少盐。”
“少盐不等于没味。”
周屿岸把药袋按时间分好,放到父亲手边。父亲看着他:“你别忙这个,先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周岚把他那份饭推过去:“纸条写了,胃药饭后。”
周屿岸只好坐下。
他吃得慢。父亲和姐姐都在,饭是林照川做的,饼干是邓敏寄的。所有东西都摆在家里这张旧餐桌上,像一条原本不该在这里的水线,绕过很多弯,最后还是渗了进来。
周岚等父亲回房吃药,才坐到他对面。
“你跟他多久了?”
“没在一起。”
周岚点头,像早料到这个答案:“那就是快了。”
周屿岸低头收拾饭盒:“不是这么算。”
“你以前不会把人名字带回家。”周岚说,“更不会让人给爸送饭。”
“不是让。”周屿岸说,“他自己送的。”
“那你收了。”
这句话没法辩。
周岚把无糖饼干拿起来,看包装:“他妹妹知道你?”
“知道有个胃不好的工程师。”
周岚终于笑了:“挺准。”
周屿岸把饭盒盖好:“别跟爸说太多。”
“爸又不傻。”周岚说,“他刚才问你对象,是想知道有没有人能把你从单位里拽出来。饭堂老板好像能拽一点。”
周屿岸没说话。
“你怕什么?”周岚问。
周屿岸看着桌上的纸条。林照川的字没有他那么直,写得有点重,最后一笔压得深。
“怕我处理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你什么都怕处理不好。”周岚把饼干放回去,“爸的药、单位的事、自己的膝盖,还有现在这个人。”
“姐。”
“我不骂你。”周岚说,“我只是提醒你。人家都把饭送到家里了,你要是还只让他站在外面等水位,那你就过分了。”
周屿岸抬头。
周岚站起来去洗碗,走到厨房门口又说:“当然,也别太快带回来。爸会问很多,他问起来比我烦。”
周屿岸笑了一下。
晚上十一点,林照川收到周屿岸消息。
周屿岸:饭吃完了。
下面是一张照片。三个空饭盒洗干净,倒扣在周屿岸家厨房台面上。旁边是那包无糖饼干,拆开了,少了两片。
林照川看着照片,回:你吃了?
周屿岸:我爸吃了两片,说不甜。
林照川:这是夸?
周屿岸:对他来说是。
林照川坐在夹层床边,右手腕贴着邓敏寄来的护腕贴。药味淡,不像以前那种膏药冲。他揉了揉腕骨,回:你姐呢?
周屿岸:她说饭堂老板管得宽。
林照川盯着这句,过了一会儿回:她说得对。
周屿岸:嗯。
林照川:你嗯什么?
周屿岸:我也觉得。
林照川把手机扣到床上,站起来去关窗。夹层窗外能看见后巷新铺的橡胶垫,路灯照着,水尺白得发亮。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雨前的潮味。
手机又震。
周屿岸:但不讨厌。
林照川站在窗边,没有马上回。
楼下饭堂已经关灯,锅洗干净,补偿材料放在收银台底下。明天还要营业,后天可能还要开会,正式赔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所有事情都没有解决完。
他回:不讨厌就吃饼干。
周屿岸:收到。
林照川看着“收到”,笑了一下,把窗关好。
这一晚没有雨。
但屋里比前几天干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