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报睡醒
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八分,周屿岸发来消息。
周屿岸:醒了。
下面是一张照片。不是体温计,也不是水尺,是玄关地面。雨靴还在,安全帽放在鞋柜上,旧外套挂在门后。照片角落里露出半只行李袋,黑色,拉链没拉好,里面塞着一件灰色衬衫。
林照川站在后厨门口,看了半天。
锅里白粥刚滚,泡沫往上翻。他把火调小,回:几点睡?
周屿岸:十二点多。
林照川:多多少?
周屿岸:一点前。
林照川:你这个人说话很有弹性。
周屿岸:工程常用。
林照川把手机放下,去切葱。切到一半,手机又震。
周屿岸:今天去医院。上午不在现场。
林照川看着“医院”两个字,刀停在砧板上。
林照川:你自己?
周屿岸:和我姐。
林照川:你爸知道你请半天?
周屿岸:他以为我顺路。
林照川差点把葱切歪。
林照川:医院顺路到哪里?
周屿岸:顺路到医院。
林照川:少贫。带早饭。
周屿岸:买了。
林照川:拍。
这次隔了两分钟,周屿岸发来一张照片。便利店饭团、无糖豆浆、胃药,放在车副驾。豆浆还是温的,外壁有水汽。
林照川看着那颗饭团,觉得比昨天的玄关照片还不可靠。
林照川:饭团不算饭。
周屿岸:医院附近不好停车。
林照川:你爸复查,还是饭团复查?
周屿岸没有立刻回。
林照川把葱放进小碗,忽然觉得自己管得太多。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,转身去盛粥。早市开始有人进门,黄伯照旧坐门口,阿成打着哈欠来帮忙。
“川哥,今天围挡路好走一点。”阿成说,“外卖车能进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肠粉多蒸一屉?”
林照川看了看天气:“少半屉。周一人没那么快回来。”
黄伯从前面喊:“我听见了,少半屉不够。”
“你一个人吃半屉?”
“我可以帮街坊吃。”
林照川没理他。
七点半,邓敏发来消息。
邓敏:妈昨晚问我胃不好的工程师多大。
林照川闭了闭眼。
林照川:你怎么答?
邓敏:我说我没见过。
林照川:很好。
邓敏:妈说,没见过你怎么知道胃不好。
林照川把手机放进口袋,去给黄伯端粥。黄伯看他脸色:“你妈?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
林照川把粥放下:“吃你的。”
八点多,周屿岸没有再回。林照川忙早市,忙到九点,才拿出手机看。没有消息。他盯着屏幕,想了想,打字。
林照川:到了?
发出去又觉得像查岗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去收桌。
九点二十,周屿岸回。
周屿岸:到了。排队抽血。
林照川:你爸?
周屿岸:嗯。
林照川:你吃饭团没?
周屿岸:吃了。
林照川:胃药别空腹。
周屿岸:知道。
林照川看着“知道”,没再回。
医院里,周屿岸站在抽血窗口外,手机握在手里。父亲坐在蓝色塑料椅上,袖子卷到小臂,手臂瘦了很多,皮肤松,青筋浮着。姐姐周岚在旁边拿检查单,眉头一直没松。
“你单位真没事?”周岚问。
“请了半天。”
“半天够吗?”
周屿岸把手机放回口袋:“先做检查。”
父亲看他一眼:“你忙就去。医院我又不是没来过。”
周屿岸说:“抽完血再说。”
父亲不说话了。
候诊区空调开得冷。周屿岸昨晚睡得不算少,但身体像欠债的人,睡一晚也还不清。左膝坐久了发僵,胃里便利店饭团沉得不舒服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按了一下。
周岚看见:“又疼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跟爸一样。”
父亲抬头:“我怎么了?”
周岚把检查单拍在膝盖上:“你们两个都没事。一个血压高没事,一个膝盖疼没事。”
周屿岸没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照川:今天饭堂通道好一点。客人回了一点。
下面是一张照片。饭堂门口,防滑垫铺在围挡边,黄伯坐在门口,手里端粥。照片角落有水尺,水位很低。
周屿岸看了几秒。
周岚凑过来:“谁?”
周屿岸把手机按灭:“商户。”
“哪个商户给你发饭堂照片?”
“现场点位。”
周岚看着他:“你现在连撒谎都用单位话。”
父亲抽完血回来,坐下时喘了一下。周屿岸立刻站起来扶,他父亲把手甩开:“我能走。”
这个动作太熟,熟到周屿岸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像谁。
周岚去取号。父子两个坐在椅子上,中间隔着一张空椅。父亲看着他袖口露出的创可贴:“手怎么了?”
“现场擦的。”
“你不是坐办公室?”
“也跑现场。”
“你妈以前说你读书出来就不用淋雨了。”父亲说,“现在还是淋。”
周屿岸低头看手背。创可贴是昨晚换的,林照川按得很紧,边缘还贴得好。
“工作都这样。”他说。
父亲哼了一声:“别都这样。你姐就不这样。”
周屿岸笑了一下。
父亲又问:“你有对象没有?”
周屿岸的手指停住。
这句话来得没有铺垫。医院广播正喊号,隔壁小孩哭,护士推着车经过。所有声音都在,偏偏这句落得很清楚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父亲看着前面:“你姐说你不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急也要有人照顾你。”
周屿岸没有说话。
父亲继续:“我和你妈以前总觉得你能扛。后来你妈走了,我才知道能扛也不是好事。谁都让你扛,你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。”
周屿岸喉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手机又震。
林照川:午饭别吃医院便利店。
周屿岸看着那行字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父亲瞥了一眼:“单位?”
“不是。”
父亲等着。
周屿岸把手机扣在掌心:“一个饭堂老板。”
父亲皱眉:“饭堂老板管你吃什么?”
周屿岸看着候诊区地面,地砖被拖得很亮,上面有轮椅压过的水印。
“他饭做得好。”他说。
父亲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。
中午十一点半,检查做完大半。周岚去缴费,父亲坐在走廊,周屿岸站在窗边给科长回电话。
科长说:“修复方案会提前到两点。你半天假到中午。”
“我知道,我一点前回。”
“你父亲那边处理完?”
“检查还没全出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:“屿岸,家里事该处理也要处理。但项目现在也在关键点。你自己安排好,不要两边都误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后,周屿岸站在窗边没有动。楼下车来车往,医院门口有人打伞,太阳很大,伞下都是白光。
他给林照川回消息。
周屿岸:中午回单位。医院没吃。
林照川几乎立刻回:你爸呢?
周屿岸:我姐陪。
林照川:你吃什么?
周屿岸看着这三个字,抬手按了按胃。
周屿岸:回单位再说。
林照川:地址。
周屿岸愣了一下。
周屿岸:什么地址?
林照川:医院。
周屿岸:你别来。
林照川:没说去。
周屿岸看着屏幕。过了一会儿,发了医院定位。
十二点二十,周屿岸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外卖骑手。骑手把袋子递给他:“周先生?”
袋子上贴着一张小票,写:白粥,蒸蛋,青菜,常温水。备注:不要放辣,不要冰。
周屿岸拎着袋子,站在医院门口。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热,旧外套今天没穿,身上是单位 polo,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林照川:不是我来,是饭来。
周屿岸看着那行字,抬头看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。有人扶老人,有人抱孩子,有人拎药袋。每个人都像赶着处理一个不会等人的问题。
他回:饭到了。
林照川:人呢?
周屿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。
周屿岸:也到了。
他把饭拎回候诊区,递给父亲和姐姐。
周岚打开袋子,看见三份粥,抬头:“饭堂老板?”
周屿岸没答。
父亲拿起水杯:“你这个饭堂老板,挺会做生意。”
周屿岸把筷子掰开,低头搅粥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他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