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一千六百八
林照川晚上算账算到眼睛发干。
小票、外卖后台截图、进货单、燃气扣费短信、今天取消的订单,一张一张摊在收银台上。饭堂已经关门,后巷的围挡还没拆,巷尾停车场那边亮着施工灯。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落在地砖上,像一条冷白的水线。
他把今天的少收算出来:一千一百二十。
加上昨天和前天,已经不止一千六百八。
数字写在纸上,比在脑子里更难看。脑子里还能说下周补回来、雨停就好、街坊会照顾生意。纸上不会。纸上只写少了多少,赔不赔,什么时候赔,不知道。
周屿岸发来消息:模板填好了吗?
林照川看了眼时间,十一点零六。
林照川:你还没睡?
周屿岸:在改协调意见。
林照川:你们单位是不是没电费压力?
周屿岸:有,但不归我管。
林照川看着这句,笑了一下。笑完又觉得累。他把表格拍照发过去,连同外卖后台截图和进货单一起发。发完一连串图片,聊天框被他饭堂的数字刷满,像把后厨的油污、租金和现金流全倒进一个人面前。
周屿岸很久没回。
林照川去后厨关灯,回来时手机亮着。
周屿岸:我明天把这些并进去。表格写得可以。
林照川:你夸人像盖章。
周屿岸:那改成,写得清楚。
林照川:区别不大。
周屿岸:至少能用。
林照川把手机放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腕贴着膏药,边缘被汗泡起,手背上有今天烫汤留下的红印。能用。这两个字挺像他自己。能用,所以继续用;能扛,所以继续扛;能开档,所以不关。
手机又震。
周屿岸:你今天手背烫了?
林照川愣了一下,低头看照片。原来有一张进货单旁边拍到了他的手背,红印很明显。
林照川:小事。
周屿岸:冲冷水了吗?
林照川:你怎么什么都看?
周屿岸:图放大了。
林照川把手背翻过来看。烫得不重,红而已。他去水池边冲了一下冷水,水管开得小,水流细,冲到皮肤上有点刺。他本来想拍照证明,手举起来,又放下。
林照川:冲了。
周屿岸:别涂牙膏。
林照川:我是开饭堂,不是开偏方馆。
周屿岸:嗯。
林照川盯着那个“嗯”,想回“别嗯”,最后没回。
母亲电话在这时打进来。
林照川看着屏幕上“妈”字,犹豫两秒,接了。
“忙完了?”母亲问。
“刚收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又骗我。”母亲说,“你声音就是没吃。”
林照川把收银台上的账本合上:“吃了点。”
“你妹妹说你今天店里又施工?钱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
“阿川。”母亲叫他名字时,声音放慢,“你是不是有事没跟家里说?”
林照川靠在收银台边,后腰抵着柜子。饭堂里灯关了一半,墙上菜单牌还亮着,红烧排骨、烧鹅饭、例汤,几个字被灯照得油亮。他忽然觉得母亲问的不是施工,也不是钱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肯相亲?”
又回到这里。
林照川闭了闭眼。以前他总用忙挡,用店挡,用雨挡。挡得久了,母亲也不是完全不知道,只是他们谁都不把话说穿。那层纸不厚,潮一潮就透。
“妈,我不想结婚。”
“现在不想,以后呢?”
“以后也不一定想。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。过了一会儿,母亲说:“你是不是喜欢男的?”
林照川的手指按在账本封面上。
这句话没有想象中响。它从听筒里出来,很轻,像母亲怕声音大一点就把什么摔碎。林照川看着后巷门缝漏进来的施工灯,喉咙发干,但没有咽。
“妈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很累。”
“你回答我。”
林照川没有立刻答。
厨房冰柜启动,嗡的一声。手机另一头,妹妹家孩子在背诗,背错了一个字,被人纠正。母亲等着他。几十年的母子关系压在这几秒里,重得像一袋没拆封的大米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林照川把眼睛移到电箱旁边。周屿岸写的临时处置建议还贴着,下面是他自己写的手机号。两个纸角都被胶带压住,像临时补过的窗缝。
母亲终于开口:“多久了?”
“一直。”
“你以前为什么不说?”
“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“现在就知道了?”
林照川低头看手背上的红印:“你问了。”
母亲呼吸重了一点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骂。她只是沉默。林照川宁愿她骂两句,骂完还有话接。沉默像水,慢慢涨上来。
过了很久,母亲说:“那你一个人怎么办?”
林照川一愣。
他准备过很多答案。准备过解释,准备过否认,准备过说对不起,准备过挂电话。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现在能过。”
“能过和有人过,不一样。”
这句话又落回原处。母亲还是母亲,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脸面,不是亲戚,不是介绍人,而是他一个人怎么办。林照川站在收银台后面,忽然觉得右手腕很酸。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他说。
母亲说:“那个女孩子,我去回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妹妹那边,我先不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……你别随便找人。”母亲声音别扭起来,“男的也一样。要找,就找能过日子的。别找那种不正经的。”
林照川低头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钱不够说。你不要因为这个事,就觉得不能跟家里说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嗯什么?”母亲忽然有点火,“每次都嗯,跟你爸一样。”
林照川这回真的笑了。
挂电话后,他站了很久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周屿岸的聊天停在“别涂牙膏”。林照川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给他发消息,又不知道发什么。说我妈知道了?太重。说我今天出柜了?像新闻标题。说我很累?他不是不会说,只是不习惯。
最后他拍了一张收银台。
账本合着,旁边是那张损失表,角落里露出一点膏药边。照片发出去后,他打了几个字。
林照川:今天多了一项。
周屿岸很快回:什么?
林照川:相亲损失。
那边停了很久。
周屿岸:这个不好算。
林照川:你不是工程量可以?
周屿岸:这个不是工程。
林照川看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。
林照川:我妈问了。
周屿岸没有立刻回。林照川把手机放到收银台上,去把最后一盏灯关掉。走回来时,屏幕上有新消息。
周屿岸:你还好吗?
林照川看着这四个字。
刘桥也问过“你还好吗”,母亲问的是“你一个人怎么办”。周屿岸问得最简单,简单得像不敢替他决定这件事是好是坏。
林照川回:没吵。
周屿岸:那就先算没坏。
林照川:你什么都要算。
周屿岸:不算容易乱。
林照川:那你算算我现在该干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周屿岸回:吃饭,洗澡,睡觉。明天再想。
林照川盯着这行字,觉得很没创意,却又很能用。
他去后厨,把晚上剩的一点粥热了。粥底有点稠,他加水,搅开,放了几片姜。一个人坐在空饭堂里吃粥时,后巷施工灯还亮着,水声不大。夹层窗缝不漏了,胶带贴得丑但有用。
吃到一半,他给周屿岸拍了张碗。
林照川:吃了。
周屿岸回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办公桌,一份协调意见,旁边一盒已经凉掉的盒饭。盒饭没开。
林照川把勺子放下。
林照川:你呢?
周屿岸:等会。
林照川:现在。
周屿岸:命令?
林照川:损失控制。
周屿岸过了一分钟,发来一张打开盒饭的照片。
林照川看着照片,继续吃粥。粥不咸,姜味有点冲。他吃完,把碗洗了,关灯上楼。
睡前,母亲发来一条消息。
妈:明天记得吃早饭。
林照川回:知道。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林照川:店里这几天忙,过阵子回去。
母亲回了个“好”。
他把手机放到枕边。周屿岸没有再发消息。聊天停在那张打开的盒饭照片上,白米饭、青菜、两块肉,看起来不怎么好吃。
林照川闭上眼。
这一天没有变轻,但至少没有继续往下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