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不加糖
周六早上,林照川是被楼下卷闸门拍响的声音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天花板低低压在头顶,窗边的盆接了半盆水,旧毛巾湿透,搭在窗台上像一条没拧干的鱼。手机在枕边,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两点多。
周屿岸:毛巾换干的,下面垫盆。明天买防水胶带。
林照川把手机扣过去,坐起来。腰背僵,右手腕也僵,昨晚赤着上身跑上跑下,被雨风吹过,醒来后鼻腔里都是潮味。他套上 T 恤下楼,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没回“睡了”。
楼下拍门的是黄伯。
“开门啊。”黄伯在外面喊,“你今天不开档?”
林照川拉起半扇卷闸门:“你退休的人,怎么比上班还准。”
黄伯弯腰钻进来,手里还提着一袋肠粉:“我怕你被水冲走。”
“冲走了你去哪吃?”
“所以我来看看。”
饭堂里昨晚收得匆忙,几张桌子还叠在里侧,地面有水印,电箱贴着周屿岸的临时处置建议和手机号。黄伯眯着眼看了看:“这字谁写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号码谁的?”
“水务。”
“水务还写你电箱上?”
林照川拿钥匙开冰柜:“你吃不吃粥?”
黄伯坐下:“吃。”
早市开得比平时晚。雨停了半截,街坊陆续出来,看后巷,看旧暗沟,看修手机店门口被围起来的那块地。有人夸昨晚水退得快,有人骂早该修,有人问林照川今天绿豆沙有没有。
林照川说:“早上喝什么绿豆沙。”
黄伯在旁边说:“有的,他嘴硬。”
林照川把白粥端过去:“你今天话多,加五毛。”
黄伯不怕:“记周工账上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旁边几个人都笑。林照川没笑,转身去拿小菜。冰柜门一开,冷气扑出来,他看见最上层那盒无糖绿豆沙,昨晚给周屿岸留的同一批,还剩一盒。
他把冰柜门关上。
十点半,谢婧来了,带着新的协调表和黑眼圈。
“林哥,今天下午可能要短暂停水。”她一坐下就把纸摊开,“不一定停你这边,但先告知。”
林照川正切葱:“你们现在什么都先告知。”
“昨天不告知你骂,今天告知你也骂。”
“我没骂。”
“你脸骂了。”
林照川把刀一停:“周屿岸呢?”
谢婧低头看表,嘴角动了一下:“周工泵站夜班,早上又去单位写说明。估计下午过来。”
“谁问他过不过来?”
“你。”
林照川把葱扫进碗里:“我问负责人。”
谢婧没拆穿。她喝了口水,小声说:“昨晚开井的事,周工可能要写情况说明。你这边如果街坊有反馈,最好别在群里乱骂,容易被截屏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在群里骂过?”
“你没骂。”谢婧说,“黄伯骂。”
黄伯在旁边抬头:“我当面骂,才不在群里骂。”
林照川看着协调表,停水、探沟、临时围挡、恢复时间,每一项都写得规整。纸上没有写周屿岸昨晚几点还在泵站,也没有写他给林照川打电话问水位,更没有写那句“雨都归我”。
这句太不规整,写不上去。
中午忙起来,他没再看手机。周六客人比平时多,有人专门来看后巷,顺便吃饭;有人听说饭堂差点停业,过来捧场。林照川从十一点半忙到两点,手腕麻到没感觉,围裙前襟全是汤点,后背湿了一层又一层。
两点二十,刘桥来了。
他戴着黑色棒球帽,穿一件花衬衫,进门先往后巷看,再往林照川身上看。
“哟。”刘桥说,“老板,来份烧鹅饭。”
林照川把饭盒往台上一扣:“堂食自己找位。”
“这么凶?”刘桥笑,“我冒雨来关心你。”
“雨停了。”
“那我冒停雨来关心你。”
黄伯在旁边问:“你谁啊?”
刘桥立刻换了张乖脸:“林老板朋友。您常来?”
“我饭卡都快吃穿了。”黄伯打量他,“你不像好人。”
刘桥乐了:“您眼力真好。”
林照川不想让他在黄伯面前胡说,抬手指了指最里面那桌:“坐那。”
刘桥端着饭过去,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:“岸哥昨晚让你睡没?”
林照川差点把汤勺丢进锅里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刘桥举手:“我的意思是,他昨晚不是值守吗?你这水位,他肯定盯着。”
“他盯水位,不是盯我。”
“你这句话听着更像有事。”
林照川把汤碗放到他面前,汤溅出来一点:“吃饭。”
刘桥拿勺子搅汤,声音低了点:“照片我删了。岸哥找我了。”
林照川手停住。
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“让我删照片。”刘桥说,“语气特别周屿岸。两个字,删。像给我下排水指令。”
林照川把抹布搭回肩上:“删了就行。”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“不关我事。”
刘桥夹了一块烧鹅,慢慢吃:“阿川,你这个人最没意思的地方,就是明明知道关你事,还非要把门关上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。
刘桥没怕,继续说:“你不混圈也没事,喜欢谁也没事。你怕街坊知道,我理解。可你别把自己活得跟后巷那条沟一样,堵了还说能走水。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
“我吃着呢。”刘桥说,“说实话,岸哥这种人不好搞。他看着稳,其实事多。单位、家里、身体,哪哪都是债。你要是只想找个人过夜,别找他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找?”
“所以我提前劝。”
林照川把账单拍在桌上:“烧鹅饭二十八,汤送你,闭嘴。”
刘桥看着账单,笑了一下,没再逼。他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,清吧那边有事。他走之前去收银台付钱,压低声音说:“今晚我店里有局,熊群几个熟人。你不来就算了,别退群。退了更显眼。”
林照川收钱:“我本来就静音。”
“静音可以,别装看不见。”刘桥说,“有些人你越躲,越在你门口修排水。”
林照川抬头。
刘桥把帽檐往下一压,溜了。
下午四点,周屿岸来了。
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累。灰色 polo 换回深色,外面套了件薄外套,胡茬没修干净,眼底青得明显。防水靴上没有新泥,说明他来之前至少换过,但走路时左腿还是慢半拍。
林照川正在后厨洗锅,听见黄伯在外面喊:“周工来了!”
他把水关小,擦了手出去。
周屿岸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现场说明,先说正事:“下午不停你这边水。围挡今晚加固,明天上午清第二段。”
“哦。”
周屿岸把纸递给他:“贴电箱旁边。”
林照川接过来,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新擦伤,应该是昨晚清格栅时弄的。伤口不深,红着,没贴创可贴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林照川问。
周屿岸低头看了一眼:“刮的。”
“泵站?”
“嗯。”
林照川转身进后厨,拿了碘伏和创可贴出来,放在收银台上:“自己擦。”
周屿岸没动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们工程师是不是都喜欢等发炎了再写情况说明?”
黄伯在旁边听得直乐。
周屿岸看了一眼黄伯,又看林照川。林照川已经低头去整理协调表,像药不是他拿的,话也不是他说的。
最后周屿岸拿起棉签,单手拧碘伏盖。拧了两下没拧开。
林照川伸手拿过来,拧开,递回去。
周屿岸说:“谢谢。”
“别客气,五块。”
“欠饭堂?”
“欠我。”
话出口,林照川自己先停住。
饭堂里那一秒不算安静,但他觉得锅气、风扇、街坊说话声都像退了一点。周屿岸手里拿着棉签,看着他,眼神不重,也不躲。
林照川把视线移开,去冰柜里拿绿豆沙。
“剩的。”他说,把一盒无糖的放到台上,“不吃扔了。”
周屿岸擦完手,贴上创可贴,才拿起那盒绿豆沙。
“今天不欠账?”
“今天算处理费。”
“处理什么?”
林照川说:“处理你在我店里流血。”
周屿岸低头笑了一下,很短,很淡。黄伯在旁边装没看见,端着碗往里挪了挪。
周屿岸没在店里久留。单位还有会,谢婧在后巷等他。临走前,他把空盒子洗了,倒扣在水池边。林照川看见时,水池边多了一个干净透明盒,旁边是他平时洗菜的盆。
晚上收档后,林照川把那个盒子收进柜子。
刘桥发来消息:岸哥来没?
林照川回:来修水。
刘桥:只修水?
林照川看了眼柜子里的盒子。
林照川:还洗盒子。
刘桥回了一串省略号。
半夜十一点半,周屿岸发消息:今天水位稳。
林照川:嗯。
周屿岸:窗缝呢?
林照川拍了一张新毛巾塞好的照片发过去。
周屿岸:明天买胶带。
林照川:你明天来?
这句话发出去,他立刻想撤回。手指按住消息,还没弹出菜单,周屿岸已经回了。
周屿岸:来。
林照川看着那个字。
一个“来”,比一大段话都难处理。他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最后只回:带现金,昨天饭钱还没给。
周屿岸:欠饭堂还是欠你?
林照川盯着这行字,耳后有点热。他把手机扣到桌上,去关灯。走到楼梯口,又回来。
林照川:饭堂。
几秒后,周屿岸回:知道了。
林照川上楼时,楼梯还是窄,窗还是漏,手腕还是酸。可夹层灯亮起来时,他看见床边那只接水的盆,忽然想起明天要买防水胶带。
他把这件事记进手机备忘录。
胶带。
无糖绿豆。
创可贴。
写完第三项,他停了一下,又把“创可贴”删掉。
删完,屏幕上还剩两行。
他看了一会儿,关灯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