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旧外套
林照川把白粥搅开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
雨停过一阵,云还压在江南西上面,街口的榕树叶子往下滴水。临时泵的声音从巷尾传过来,不算大,但一下一下贴着地面走,像有人在后墙外拖着一只铁桶。
第一锅粥起泡,他用左手去扶锅沿,右手腕没敢用力。膏药昨晚被雨泡过,边缘翘得厉害,贴在皮肤上发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换,先把火调小。
六点二十,黄伯第一个到。
老人家撑着伞,伞尖在门口地砖上敲了两下:“昨晚又抽水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两点多听见了。”黄伯收伞,坐到老位置,“你下去了?”
林照川把一碗白粥推过去:“你听见什么都别往外说。”
黄伯看他:“你以为我是刘桥?”
“刘桥没你起得早。”
黄伯哼了一声,拿勺子搅粥。隔壁卖报纸的阿姨也来了,进门就问:“林老板,昨晚是不是水又到你后门了?群里有人说你半夜给施工队送汤。”
林照川手里的夹子停了半秒。
“施工队在后巷守一夜,喝口姜汤。”他说,“你要不要?没糖。”
阿姨摆手:“我血糖好着呢。不是我说你,别让他们白喝。你饭堂损失谁赔?”
“该记的都记。”
“记有什么用,钱到账才算。”她坐下来,又压低声音,“还有人说是你们后厨油污堵的,停车场那边都在讲。”
林照川把蒸屉掀开,热气扑出来。他没有马上接话,等包子码好,才说:“我后厨油水桶每周都有清运单。谁说的,让他拿证据。”
阿姨一愣:“我也是提醒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照川把包子夹进盘里,“你吃两个还是三个?”
“两个。多一个我下午又要骂自己。”
林照川夹了两个,又放了一个小的:“这个不算。”
店里慢慢坐满。临时泵昨晚出事的消息比水走得快,有人问,有人骂,有人说施工队不靠谱,也有人说旧城就是这样,挖哪里哪里出毛病。林照川听着,一边收钱,一边让来吃早饭的工人把雨靴别踩进店里。
谢婧七点半进来,头发还湿着,眼下青了一圈。
“打包十份肠粉,八份粥。”她说,“现场的人。”
林照川拿袋子:“谁付?”
谢婧从口袋里掏手机:“我先付。”
“不用你垫。”林照川说,“让你们现场负责人记。”
谢婧愣了下,笑出来:“周工现在听到记账会头疼。”
“那正好,让他醒醒。”
谢婧扫码,还是付了钱。林照川没拦,给她多装了几包姜丝。她接袋子时,看见他手腕,皱眉:“林老板,你这膏药要换。”
“开完早市换。”
“周工也这么说。”
林照川抬头:“他在哪?”
“巷口车里刚醒,老赵赶他去洗脸。他说要回单位写故障报告。”
林照川把塑料袋打结:“睡够三十分钟了?”
“他说睡了。”
“他说的不算。”
谢婧看了他一眼,没接,只把袋子拎稳。走到门口时,她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外套在他车上。他说没洗,怕洗坏,先还你,回头拿去干洗。”
林照川手里的夹子碰到盘沿,叮的一声。
店里吵,没人注意。
“让他别折腾。”他说。
“这话你自己跟他说吧。”谢婧提着早餐跑了。
八点过后,雨又细细落下来。早市最忙的一阵过去,林照川把台面擦了两遍,才抽空上楼换膏药。旧膏药撕下来,皮肤被泡得发白。他用毛巾擦干,刚把新的贴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屿岸:外套放你后门箱子上了。没洗,怕缩水。
林照川看了那行字,站在夹层窄床边,没动。
下面又来一条。
周屿岸:昨晚谢谢。
林照川回:你还知道怕缩水。
周屿岸:知道。袖子本来就短。
林照川盯着“袖子本来就短”看了一会儿,像能看见那人昨晚穿着旧外套站在后门的样子。肩膀撑得紧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创可贴贴在手背上,雨水顺着指节往下滴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下楼。
后门外的塑料箱上,旧外套装在一个干净透明袋里,袋口打了结。旁边还放着一小盒新的膏药和一卷防水胶布,盒面上贴了便利贴。
右手腕,饭后贴。
字是周屿岸的,横平竖直,写在便签纸上像现场记录。
林照川把袋子提起来。外套没完全干,隔着袋子还有一点潮,油烟味被雨味压住了,里面多了一点洗手液和车内空调的味道。他本来想把袋子直接扔进洗衣篮,手到一半,又放到后厨椅背上。
黄伯从前厅探头:“后门漏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对着椅子看什么?”
林照川把便签撕下来,塞进口袋:“看椅子旧了。”
黄伯不信,但没追。
上午九点半,临时泵那边来了两个人要热水,说老赵胃不舒服。林照川给他们装了一壶,又拿了一袋苏打饼干。
“谁胃不舒服?”他问。
年轻工人说:“老赵和周工都说不是自己。”
林照川把袋口扎紧:“那就放他们中间,谁先拿谁就是。”
工人笑了,拎着热水走。没多久,周屿岸发来一张照片。苏打饼干放在临时泵控制箱上,旁边是一次性纸杯,水汽贴着杯壁往上冒。
周屿岸:老赵拿了。
林照川:你没拿?
周屿岸:我写报告。
林照川:报告能垫胃?
这次隔了很久才回。
周屿岸:不能。
林照川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,转身去盛一碗白粥。粥里什么都没放,只撒了一点盐。他拿外卖盒装好,又停下来,往旁边放了几片姜。
黄伯在旁边看他:“给谁?”
“给临时泵。”
“泵吃粥?”
“负责人吃。”
黄伯把勺子往碗沿一磕:“负责人还吃你多少?”
林照川盖盒盖:“记账。”
黄伯没再问。他低头吃粥,过了一会儿,说:“停车场那边不好说话。”
林照川把袋子打结:“你又知道?”
“他们那个经理,姓陈的,以前为了两个车位跟卖水果的吵过半个月。你让他承认底下有暗沟,他能承认才怪。”
“工程的事有工程的人。”
“工程的人也要人说真话。”黄伯抬起头,“你别只会煮粥。”
林照川没有回。他把外卖袋放到后门口,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屿岸。
林照川:粥在后门。十分钟后不拿我倒掉。
周屿岸回得很快:我在单位路上。
林照川:那就让老赵拿。
周屿岸:你别跑现场。
林照川:我没跑。粥长脚。
周屿岸:手腕别提重的。
林照川把手机放下,骂了一句:“烦人。”
十分钟后,谢婧从后门拎走了那袋粥。又过了二十分钟,周屿岸发来空盒照片。盒子洗过,放在水务中心办公室的窗台上,旁边有半杯温水。
周屿岸:吃了。
林照川:谁吃?
周屿岸:负责人。
林照川没回,继续切中午要用的青菜。刀落在砧板上,一下比一下稳。外头雨小了,泵声也低了些,饭堂里只剩风扇和收银机偶尔响一下。
十一点不到,周屿岸打来电话。
林照川把手擦干才接。
“说。”
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声。周屿岸的声音比早上哑一点:“故障报告要写昨晚现场处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送姜汤和毛巾这件事,我不写名字。”
林照川停下。
周屿岸说:“只写周边商户协助提供临时物资。不会把你放进责任链。”
“有人要你写?”
“有人会这么想。”
林照川看着后厨门口那件装在袋子里的旧外套,袋子里水汽结了一层薄雾。
“周屿岸。”他说,“你写事实就行。别为了避开我,把现场写假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打来问?”
“不是问。”周屿岸说,“是告诉你。”
林照川用左手把砧板上的菜推到盆里:“那我也告诉你。停车场说是我后厨油污,你需要清运单,我有。需要昨晚水位照片,我也有。别让他们把脏水往饭堂倒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林照川说,“外套不用干洗。”
周屿岸没马上说话。
林照川继续:“我自己洗。你那个手背别碰洗衣粉,碰了又烂。”
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椅子响,像周屿岸换了坐姿。
“那我欠你洗衣费。”
“欠水位还没还完,别开新账。”
林照川说完就挂了。
他把手机放到台面上,才发现右手腕又开始酸。新膏药贴得紧,皮肤下面一跳一跳。前厅有人喊加粥,他应了一声,端着锅出去。
中午的客人来得早。雨停后,街坊像都从潮气里冒出来,问的还是同一件事:临时泵会不会再坏,后巷会不会再淹,饭堂会不会又停业。
林照川一一答了,答到后来只剩一句:“看下午。”
下午一点,谢婧发来消息。
谢婧:周工的报告被科长叫回去了。
林照川看着手机,站在收银台后,外套袋子就放在脚边。
隔了半分钟,周屿岸的消息跳出来。
周屿岸:停车场下午要开边界协调会。
林照川:你去?
周屿岸:去。
林照川:需要我?
这次周屿岸没有立刻回。前厅风扇转着,把潮湿的热气推来推去。林照川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,去给一桌加汤。
等他回来,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。
周屿岸:需要。但我不想把你推到前面。
林照川拿起手机,拇指停在键盘上。
他想了几个回法,都删了。最后只发过去一句。
林照川:我是开饭堂的,不是放在后厨的。
发完,他弯腰把旧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,挂到后门通风处。
袖口还短着,雨味没散干净。风从后巷吹进来,外套轻轻动了一下,像有人刚从门外走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