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故障报告
周屿岸把故障报告打印出来时,办公室打印机卡纸。
纸走到一半,停在滚轴里,发出一阵空转声。行政小陈在旁边说:“周工,别硬拽,越拽越碎。”
周屿岸松开手。
小陈蹲下去开盖,嘴里嘀咕:“这机器跟人一样,连轴转就要出毛病。”
周屿岸没接。他站在打印机旁边,左膝在空调风里隐隐作痛,手背创可贴边缘被汗泡得有点翘。林照川给的那盒白粥已经吃完,胃里比早上好些,但一坐下就困,眼皮像被潮气糊住。
报告在电脑里开着,标题是《江南西片区临时排水设施凌晨故障处置情况》。他已经改了两轮。科长嫌第一版太硬,第二版又说“还是像论文”。现在这一版把“封堵”改成“受阻”,把“配置不足”改成“需优化”,事实还在,边缘却被磨软了。
打印机终于吐出纸。小陈把纸抖了抖,递给他:“周工,你脸色不太行。”
“昨晚没睡。”
“你们工程口都这么拼?”
“不是拼。”周屿岸接过纸,“事情没完。”
他拿着报告去科长办公室。门没关严,里面有人在打电话。
“对,对,停车场那边也有意见……现在不能先定责任,先保通行……商户情绪我们街道会安抚……”
周屿岸在门口等。
电话挂了,科长抬头: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里有一股浓茶味。科长四十多岁,头发剃得短,衬衫袖口卷到小臂。他看了一眼周屿岸手里的报告:“又改了?”
“改了。”
“坐。”
周屿岸没坐,把报告放到桌上。科长翻第一页,看到第三段时停住。
“‘南线来水顶托明显’,这个词还在?”
“现场事实。”
“我知道是事实。”科长把纸往桌上一放,“但你把事实写进报告,谁接?”
“不写,下一次泵再停,水还是往饭堂和后巷压。”
科长看他:“你别老拿饭堂说事。”
周屿岸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按了一下。
科长靠回椅背:“我不是说商户不重要。那条街那么多店,为什么每次都是照川饭堂在你报告里出现?你自己注意一点影响。”
“水位最低点在那里。”
“最低点也不止他一家。”
“他后门正对回压口,昨晚水尺照片、现场视频都能证明。”
科长看了他几秒:“你跟林老板私下很熟?”
周屿岸没有立刻回答。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,吹得创可贴边缘发凉。
“现场接触多。”他说。
“只是现场?”
周屿岸把报告往前推了一点:“这份报告需要我按事实签名。其他事跟故障原因无关。”
科长笑了一下,不重,但也不轻。
“你这个脾气,早晚吃亏。”
“已经吃了。”
科长指指他的手:“还会吃更大的。”
周屿岸低头看了眼手背。创可贴是林照川昨晚贴的,边角因为他写材料翘起来一点。他把手收回身侧。
“第三段我不建议删。”他说,“不写南线压力,下午就只剩安抚。”
科长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:“停车场归属复杂。资料不全,你凭老图纸和几张照片,让人家开地面?人家有经营损失。”
“饭堂也有。”
“所以让街道协调。”
“协调不能代替原因。”
科长的脸沉了些:“周屿岸,你现在是在跟我讲技术,还是替林照川讲话?”
周屿岸看着桌上的报告。纸面还热着,字很黑,每一行都规整得像不允许人喘气。
“我替下一场雨讲话。”他说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科长没有再笑。他把报告拿起来,从头翻到尾,在“周边商户协助提供临时物资”那一行停了停。
“这个商户是谁?”
“几家都有。”
“具体?”
“照川饭堂提供姜汤和毛巾,修手机店提供插线板,停车场保安提供沙袋搬运。”
科长看他:“你倒是写得均匀。”
“现场记录就是这样。”
科长把笔帽扣上:“行。报告先按这一版走,但下午会你别冲。停车场陈经理已经打了两个电话,说他们那边也有舆论,说饭堂后厨油污排放不规范。”
“林照川有清运单。”
“你看。”科长抬眼,“我还没问,你就知道。”
周屿岸闭了闭眼,又睁开:“昨晚他们已经把这个说法放出来了。商户提前准备自证材料,不奇怪。”
“你最好一直这么清楚。”
科长在报告右上角签了一个字,压着纸推回来:“下午三点,街道小会议室。停车场、社区、施工队、你、谢婧。商户代表可以一个人列席。”
周屿岸接过报告:“我通知。”
“你通知谁?”
“林照川。”
科长没有反对,只说:“你把话说清楚。列席不是吵架。也别让人觉得我们水务中心被一个饭堂牵着走。”
周屿岸点头,拿着报告出去。
走廊尽头窗户开了一半,外面有雨后的车声。地砖湿滑,他走得慢,左膝每一步都提醒他昨晚蹲得太久。回到工位,谢婧已经等着了,手里拿着一杯温水。
“科长签了?”
周屿岸把报告给她看。
谢婧扫了几行:“南线顶托还在,算你赢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下午看。”
“林老板去吗?”
“我还没问。”
谢婧把温水放他桌上:“你怕他去,还是怕他不去?”
周屿岸看了她一眼。
谢婧举手:“我不八卦。我是说,商户代表如果不是他,停车场那边会找个更好压的人。可他去了,陈经理肯定拿后厨油污说事。”
“他有单据。”
“单据是一回事,当众被扣帽子是另一回事。”
周屿岸坐下,把手机拿出来。林照川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。
我是开饭堂的,不是放在后厨的。
他看了很久,没立刻回。
谢婧在旁边翻资料:“周工,你要是担心他被推到前面,会议规则先写清楚。让街道主持,所有人说证据,不做人身判断。”
“陈经理不会按规则。”
“那更要让他来。”谢婧说,“不然规则全由对方说。”
周屿岸把手机扣在桌上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道理?”
“跟你们这些不睡觉的人学的。”谢婧顿了顿,又说,“还有,创可贴换一下。你这个边翘得我看着难受。”
周屿岸低头。
他抽屉里有单位医药箱配的创可贴,也有林照川昨晚塞给他的那几个。前者薄,贴上去一出汗就掉;后者宽一点,防水,包装上没有牌子,像是饭堂常备的便宜货。
他拿了后者。
谢婧看见,没说话,只把资料夹递给他:“这是昨晚水位记录和泵故障照片。林老板发来的那几张,我另存了,文件名没写他名字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谢婧说,“你们两个人,一个怕别人说饭堂跟水务走太近,一个怕别人说水务被饭堂带着走。可水不会管这个。”
周屿岸撕开创可贴包装,贴到手背上。手指按过胶边时,他想起凌晨林照川把他的手拉到雨衣里面,低头处理伤口。林照川的手比他想的热,指腹粗,动作却稳。
他把那点画面按下去,打开会议通知模板。
中午十二点半,刘桥给他发消息。
刘桥:岸哥,听说你们那边昨晚又淹了?
周屿岸没有回。
刘桥:林老板退群以后,你也退了,群里现在都在问你俩是不是一起避嫌。
周屿岸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刘桥又发:我没乱说啊,我还帮你们压了几句。就是有人拍到林老板半夜在巷尾。
周屿岸拿起手机。
周屿岸:照片删掉。
刘桥:我删不了别人的手机。
周屿岸:那就别转。
刘桥:你是不是来真的?
周屿岸盯着那句话。办公室里键盘声、电话声混在一起,没人看他。他把输入框里的“和你无关”删掉,换成另一句。
周屿岸:他是商户,昨晚是现场协助。别给他添麻烦。
刘桥这次回得慢。
刘桥:知道了。我跟他们说别传。
周屿岸:谢谢。
他放下手机,继续写会议议程。第一项:通报临时泵故障处置情况。第二项:确认南线排查范围。第三项:商户损失及经营影响材料收集。第四项:停车场边界试验性排查方案。
写到第四项时,他停了一下,把“开挖”改成“试验性排查”。不是退让,是给下午留一个能走下去的口子。
一点半,他终于给林照川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才接。那边很吵,有锅铲声,也有客人喊结账。
“忙?”周屿岸问。
“废话。”
“下午三点,街道小会议室,边界协调会。商户代表一个名额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先听完。”周屿岸说,“停车场可能会拿后厨油污说事。你带清运单、营业执照复印件、昨晚水位照片、损失表。会议由街道主持,你只说事实,不跟陈经理吵。”
“我像爱吵架的人?”
“像。”
林照川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:“你这个手背是不是好了?”
周屿岸看着新贴的创可贴:“没好。”
“没好还嘴硬。”
周屿岸靠在椅背上,眼前困得发花,却还是笑了一点。他很快收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如果会上有人说昨晚你半夜去现场,是为了跟我有什么关系,你不用解释。”
电话那头锅铲声停了。
“周屿岸。”林照川的声音压低,“你也不用替我解释。”
“我不是替你解释。”
“那你替什么?”
周屿岸看着桌上的报告,签字位置还压着科长的笔痕。
“替现场。”他说。
林照川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电话那头重新响起锅铲声。
“我两点半到。”他说,“你别站门口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显眼。”
周屿岸的手指在杯沿上碰了一下: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后,他把会议通知发到群里。科长很快回了个收到,陈经理隔了三分钟才回,只有两个字:参加。
两点二十,雨云又从西边压过来。窗外光线暗了一层,水务中心楼下的旗子被风吹得贴到杆上。
周屿岸拿起资料夹,走到楼梯口时,胃又抽了一下。他扶着栏杆停了几秒。
谢婧从后面赶上来:“周工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一天说多少次没事?”
“看情况。”
谢婧把一小包饼干塞进他资料夹:“林老板给的?”
周屿岸低头看。不是林照川给的,是谢婧从办公室零食盒里拿的,包装上印着奶油味。
“他不让我吃甜。”他说完才发现这话太自然。
谢婧挑了一下眉。
周屿岸把饼干还给她:“胃不舒服,甜的反酸。”
“我又没问。”
他没再解释,继续往下走。
街道小会议室在二楼。周屿岸到的时候,陈经理已经坐在里面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手边放着一叠停车场经营损失估算。看见周屿岸,他先笑了笑。
“周工,昨晚辛苦。听说林老板也辛苦。”
周屿岸把资料放到桌上:“现场所有人都辛苦。”
陈经理把笑收了一点:“下午我们就谈事实。”
“正好。”
两点五十五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林照川进来,穿了件深灰 Polo,外面套薄外套,右手腕上是新的膏药。手里拿一个透明文件袋,清运单、损失表、照片都夹得整齐。他没有看周屿岸,先跟街道主持人点头,再坐到商户代表的位置。
周屿岸看见他额角有一点汗,应该是从饭堂一路赶来。衣服肩膀处被雨气压着,布料贴出宽厚的线条。坐下时,他把椅子往后拖了一点,给自己的腰腹留出空间,动作很熟练,像早就习惯不让别人看见这种小调整。
陈经理看着林照川,笑了一下:“林老板,昨晚又是姜汤又是毛巾,热心。”
林照川把文件袋放到桌上。
“开饭堂的,手边有。”他说。
街道主持人清了清嗓子:“人齐了。我们开始。”
周屿岸低头翻开报告。第一页纸被他按平,创可贴在手背上白得显眼。
他知道下午不会顺。
但至少现在,人都在桌上,水也在报告里,不再只是后巷夜里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