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到岸
雨停后的第二天,照川饭堂恢复了午市炒锅。
围挡还在,通道还窄,补偿还没完全到账,正式责任还在核。可街坊开始回来。黄伯坐回门口老位置,报刊亭阿姨来打包肠粉,修手机店老板端着粥说:“昨天没淹,今天得吃点好的。”
林照川把锅铲往锅沿一磕:“吃粥还想吃好的?”
“你这粥比很多店的好。”
“少拍马屁,不打折。”
店里笑起来。
下午三点,街道群里发来通知:临时通道继续保留,正式修复预计再用五日;第二批施工影响补充材料下周收;历史责任核查继续。很长的一段话,林照川看完,只抓住一句:水位监测继续。
他把手机放下,去后门看水尺。
水尺干着。
周屿岸是在四点来的。
这次不是巡查时间。他穿自己的黑 T,工装裤,没戴工作牌,也没拿资料夹。旧外套搭在手臂上,洗过,叠得整齐。
林照川看见他,第一句:“你今天不值班?”
“调休半天。”
“稀奇。”
“科长批准的。”
“更稀奇。”
周屿岸把旧外套递给他:“还你。”
林照川没接:“不是拿走了?”
“洗了。”
“又没让你洗。”
“穿太久了。”
林照川看着那件外套。它在周屿岸家玄关、现场照片、饭堂后门、雨夜里来回走了这么多趟,再递回来时,已经不像原来那件旧衣服。
“放那。”他说。
周屿岸把外套放到后门椅背上,没有坐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他问。
林照川低头整理收据:“干吗?”
“请你吃饭。”
这句迟来的邀请,终于落在白天。
林照川抬头:“雨停了?”
“停了。”
“水位呢?”
“稳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药换了,周末回去看。”
“工程呢?”
“今天不谈工程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。周屿岸站在后门,肩背还是宽,胡茬修过,眼下青没全退。这个人说“今天不谈工程”,像一个工地临时停电,安静得不太真实。
“我六点收档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我等。”
“别站门口等,显眼。”
“那我去哪?”
林照川把围裙解下来,扔给他:“去后厨洗菜。六点以后再说。”
周屿岸接住围裙:“这算吃饭前劳动?”
“饭堂规矩。”
“我不会切。”
“洗菜不用切。”
黄伯在前厅探头:“周工今天不工作?”
周屿岸系围裙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林照川说:“他今天洗菜。”
黄伯点头:“升职了。”
周屿岸低头把围裙带子系好。围裙在他身上短一点,腰腹那里勒得不太服帖。林照川看了一眼,转身去拿菜筐。
“袖子卷起来。”
周屿岸照做。
“手背别泡太久。”
“已经好了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周屿岸看他:“谁说了算?”
林照川把菜扔进盆里:“饭堂老板。”
周屿岸笑了,低头洗菜。
六点二十,林照川真关了火,换下围裙,带周屿岸去了两条街外的小汤粉店。
店面很窄,墙上贴着褪色菜单,老板娘认识林照川,问他今天怎么不在自家吃。林照川说:“出来换口气。”周屿岸坐在靠墙的小桌边,没有资料夹,没有水尺照片,手机扣在桌上。
两碗牛肉汤粉,一碟烫生菜,一瓶常温水。周屿岸去付钱,林照川没拦。
粉端上来时,林照川拿筷子拨了一下葱花:“这顿算你请的。”
“算。”
“不是工程饭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:“不是。”
周屿岸把一次性筷子拆开,先把有毛刺的一双换给自己。
“我原来想订一家像样点的。”他说。
“哪种像样?”
“有包间,不用排队,菜单上没有拼音的。”
林照川看他一眼:“像赔罪。”
“也像约会。”
林照川低头喝汤,汤汽扑到他脸上。他没有接“约会”两个字,只说:“你第一次请我吃饭,别搞得像领导接待。吃完还能回去收桌,这样挺好。”
周屿岸点头:“我不会挑地方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下次你挑。”
“下次先看你胃。”林照川夹了两片牛肉到他碗里,“辣椒别碰,粉吃完,汤喝半碗就行。”
周屿岸低头看碗:“你不是出来换口气?”
“换口气也得管饭。”林照川说。
小店门外,有个外卖骑手把雨衣抖开挂在车把上。雨衣上的水已经不多,只剩几滴往地上落。林照川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天晚上,你说雨停后请我吃饭,我以为你第二天会忘。”
“没忘。”
“你要是忘了,我也不会提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让我等?”
周屿岸把筷子放下:“不敢。所以今天来了。”
林照川没再追。他把碗里的粉挑开,让热气散一点。周屿岸吃饭慢,先把牛肉拨到一边,再一口一口吃粉,像在执行什么不太熟练的流程。
“你平时跟人吃饭也这样?”林照川问。
“哪样?”
“像怕被扣分。”
周屿岸看了看自己的筷子,认真想了一下:“以前工地上吃得快,后来胃不行,医生让我慢点。慢下来以后,又不知道饭桌上该说什么。”
“不用说什么。”林照川说,“饭热的时候先吃。话凉一点也没事。”
周屿岸抬眼看他。
林照川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头夹菜:“看什么?”
“记一下。”
“这也记?”
“你说的话,大部分有用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林照川把烫生菜推过去,“有用就吃。”
周屿岸夹了一筷子生菜,没再说话。林照川看得出来,他不是没话,是把话往后放。这个人习惯等手续齐、等雨停、等水位稳,连吃饭都像要先确认没有风险。可小店的桌子太小,两个碗一放,手肘再一碰,很多等字就没地方摆。
林照川说:“以后吃饭不用打申请。”
周屿岸抬头。
“有空就来。”林照川说,“没空就报一声。别又等到水位表上才出现。”
周屿岸把这句话听完,点头:“好。”
这个好和以前不太一样。以前周屿岸说好,多半是收下任务、确认流程、答应回家睡觉。现在他说好,筷子还搁在碗边,汤粉没吃完,旧外套不在身上,手机也没亮。林照川听见它落在小店吵闹里,反倒觉得稳。
老板娘端着别桌的粉路过,随口说:“你们慢慢吃,不急。”
林照川笑了一下:“听见没?”
周屿岸说:“听见了。”
他把剩下半碗粉吃完,连汤也按林照川说的只喝半碗。林照川看着空碗,没夸他,只把纸巾推过去。
这就够了。比许多话都够,也比许多解释都更稳当,够他们慢慢往后走一程。
这顿饭吃了二十分钟。雨停后的街道还有潮味,门口有人推车经过,轮子碾过积水留下的白印。没有人问责任线,没有人催签字,也没有人把两个人往现场里推。
吃完回来,饭堂这边也没放过他们。
因为黄伯不肯走,阿成说要蹭,报刊亭阿姨闻到味也来了。林照川本来说不做,手却已经开了火。最后炒了青椒牛肉、蒸蛋、白灼菜心,另煮一锅莲藕汤。周屿岸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无糖饼干和一杯常温水。
邓敏打来视频时,林照川正在盛汤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接了。
“哥。”邓敏那边像在佛山家里,“妈问你吃饭没有。”
“正在吃。”
“一个人?”
林照川看向角落。
周屿岸正把汤碗往黄伯那边推,听见这句,动作停住。
林照川把手机转了一点,没有正对周屿岸,只让邓敏看见饭桌边缘和几双筷子。
“店里人多。”他说。
邓敏眯了眯眼:“胃不好的工程师在吗?”
林照川还没说话,黄伯已经喊:“在!”
饭堂里静了一秒。
邓敏在视频那边笑出声。
林照川转头:“黄伯,你今天账单翻倍。”
黄伯端着汤:“我耳朵不好,以为问我。”
邓敏说:“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。哥,妈说周末莲藕汤可以带一份回来。”
林照川:“知道。”
邓敏停了停,又说:“周工,饼干如果不够,我下次再买。”
这次避不开。
周屿岸站起来,走到手机能拍到的边缘,没有靠太近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上次的还没吃完。”
邓敏看着他:“那慢慢吃。别空腹。”
“好。”
林照川把手机拿回来:“你到底是我妹还是他妹?”
“我是幼儿园老师,职业习惯。”邓敏说,“挂了。”
视频挂断。
饭堂里安静了两秒,阿成先憋不住笑。报刊亭阿姨也笑,黄伯喝汤装没事。林照川拿筷子敲桌:“吃饭。”
周屿岸坐回去,耳根有一点红。
林照川看见了,没拆穿。
饭后,其他人陆续走了。阿成收桌,黄伯背着手离开,走前说:“今天水位稳,饭也稳。”
后厨只剩林照川和周屿岸。
周屿岸把碗放进水槽:“我洗。”
“你会吗?”
“比煮面会。”
林照川把洗洁精递给他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。周屿岸洗碗,林照川擦台。空间不大,肩膀偶尔碰到。以前每次靠近都有理由:伤口、雨衣、手电、文件、碗。现在理由还在,但不够用了。
周屿岸关掉水龙头。
“下次还请你。”他说。
“刚才吃了。”
“那就再请。”
“邓敏说今天算见面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周屿岸转头看他。
林照川擦台的手停住。
这句话问出口,比想的轻,也比想的重。
周屿岸把碗放到沥水架上:“我觉得算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算我不是只在现场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照川看着他。后厨灯亮着,外面通道有人经过,橡胶垫被踩出轻响。水尺在墙边,安静地立着。
“那你是什么?”林照川问。
周屿岸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低头把手擦干,创可贴已经不用贴了,手背上只剩浅痕。
“不是工程师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我想来吃你做的饭。”
“很多人都来吃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周屿岸看着他:“我想让你知道我来。”
林照川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下。
外头有人骑车过通道,铃声响了一下,很快远了。厨房里只剩排风扇的声音。
林照川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只是今天。”
“嗯。”
周屿岸往前站了一点。没有碰他,只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空处收窄。
“林照川。”他说,“等正式赔偿下来,等工程完,等我爸复查稳定,可能还要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想把这句话也拖到那时候。”
林照川看他。
周屿岸说:“我想跟你试试。不是欠饭堂,也不是欠水位。”
这不是漂亮话。甚至有点笨。可它落在后厨,落在油烟、碗、水尺和一堆未完的表格中间,反而像他能说出的最直的话。
林照川低头,把抹布叠好。
“试试要记账吗?”
周屿岸看着他:“你说了算。”
林照川把抹布扔到水槽边:“那先记着。”
周屿岸没有追问这算不算答应。
因为林照川走过来,伸手替他把围裙带子解开。手指碰到他腰侧时,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没有躲。林照川把结解开,围裙从周屿岸身上松下来。
“下次别穿工作服来吃饭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穿什么?”
“随便。别像来巡查。”
“好。”
林照川把围裙挂回墙上:“还有,周末回佛山,莲藕汤你自己提。”
周屿岸喉间动了动:“我去?”
“你不是说要谢邓敏?”
周屿岸看着他,过了很久,点头:“去。”
“不算见家长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算什么?”
林照川打开后门。夜里的风进来,通道干着,水尺干着,围挡另一边有施工灯,远处车声很轻。
“算吃饭。”他说。
周屿岸站到他身边。
雨停了有一整天。天边没有星,城市灯光把云照得发白。后巷那条水路终于往该去的地方走,饭堂门槛干着,旧外套搭在椅背上,没有急着还,也没有急着拿走。
林照川看了一眼水尺,又看周屿岸。
“明天报什么?”周屿岸问。
林照川说:“报到店。”
周屿岸笑了。
“收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