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后巷水位
林照川七点二十下楼,先闻到的是潮味。
不是雨水干掉以后的那种清凉,是下水沟翻过一夜、塑料袋泡软、墙根霉斑被热气蒸起来的味道。饭堂卷闸门拉到一半,他弯腰钻出去,后巷的水退了,地上留着一层薄泥,像有人把一锅浑汤泼开又舍不得擦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回去洗米。
早饭照开。粥、肠粉、炒米粉,蒸柜上汽时,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雾。黄伯八点不到就来了,坐在老位置,手里拿着一把旧伞,伞骨断了一根,收不拢。
“你叫我来的。”黄伯说。
“我没叫。”林照川把白粥推过去,“周工叫。”
“那也是你转达的。”
“你可以不来。”
“我不来,你们这帮年轻人知道什么。”黄伯拿勺子搅粥,“以前这条巷,水走得快。后来谁把沟封了,盖了几个铺面,才这样的。”
林照川没接。他知道黄伯这类老人家说话有一半靠记性,一半靠气。可昨晚周屿岸听到“暗沟”两个字时的停顿,他记得很清楚。工程师听见传闻,如果第一反应不是笑,就说明传闻至少有个边。
八点五十,谢婧先到了。
她今天没穿昨天那双白鞋,换了黑色雨靴,手里拎着一袋早餐。进门先把早餐放在收银台边:“林哥,给你带的,别又忙到中午。”
林照川看了一眼,豆浆和两个菜包。
“街道经费?”
“我个人。”谢婧说,“你别什么都上纲上线。”
黄伯在旁边乐:“他这人就这样,嘴硬,心——”
林照川把一碟榨菜放到他面前。
黄伯闭嘴。
九点整,周屿岸到了。
他今天没淋透,但看起来也不像睡过。黑色 polo 换成了灰蓝色,领口压得很平,胡茬修过,眼底还有淡淡的青。防水靴踩进门时,林照川下意识看了一眼靴边,没有泥,只有一点刚溅上的水。
周屿岸手里拿着卷起来的管线图和一台平板。进门先对谢婧点头,再看林照川。
“吃过没?”林照川问。
话出口,他自己先觉得多余。
周屿岸把管线图放到桌上:“吃过。”
谢婧把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,没说话。
林照川把豆浆插上吸管,推过去:“那喝这个。街道买的。”
“我个人买的。”谢婧纠正。
周屿岸看了一眼豆浆,没动:“先看图。”
林照川把豆浆又拿回来,插到自己面前:“你不喝我喝。”
周屿岸展开管线图。
纸面很大,铺开后占了两张桌子。上面红蓝绿几种线绕在一起,像一盘没理顺的面。林照川看不懂图,但看得懂周屿岸手指停的位置:饭堂后巷、雨水口、旧街区分流井,还有一段空白。
“这里。”周屿岸用笔帽点了点,“图纸上没有管线,但你们昨晚说水以前从巷尾退。如果黄伯记得没错,可能有老暗沟接到旧渠。”
黄伯把粥碗一放:“我当然记得。八几年修路,我还去帮过忙。”
周屿岸转向他:“您记得入口大概在哪?”
“现在那家修手机的下面。”黄伯说,“以前是卖米的。门口有块青石板,掀开就是。”
谢婧皱眉:“修手机那间前几年装修过,地面全铺了。”
林照川问:“如果真有暗沟,是不是不用挖我这边?”
周屿岸没有马上答。
林照川最烦他这种停顿。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答案不够好听,先在嘴里过一遍,看怎么说能少挨骂。
“如果暗沟还通,开挖范围可以缩小。”周屿岸说,“但要先确认有没有塌、有没有接错污水。今天上午我找物探队过来,下午能出初判。”
“下午?”林照川看了眼墙上的钟,“我下午还要备晚市。”
“你不用守全程。”
“你们在我后巷挖,我不用守?”
“先探,不开挖。”周屿岸把图纸压平,“你要守也行,但别挡设备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意思还是嫌他碍事。林照川把豆浆吸了一大口,甜得皱眉。谢婧买的是加糖的,他胃里空,甜味压下去,反而有点恶心。
周屿岸看见了:“你早上没吃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豆浆。”
“刚喝的也算?”
林照川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:“周工,你现在是管排水还是管饭堂老板早饭?”
周屿岸被顶了一句,没生气。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小包苏打饼干,放到图纸边上:“我管不着。顺手。”
那包饼干外包装皱巴巴的,像在安全帽和文件袋里挤过很久。林照川看着它,没拿。
黄伯伸手要摸。
林照川按住他的手:“你粥还没喝完。”
黄伯哼了一声:“人家给你的。”
“没写名。”
周屿岸把话题拉回来:“黄伯,您说青石板,是靠左边还是右边?”
黄伯站起来,拄着伞往后巷走:“我带你们看。嘴说不清。”
后巷的水比昨晚退得低,墙根还湿着。修手机那家没开门,卷闸门上贴着收机换屏的小广告。黄伯站在门口,低头找了半天,最后用伞尖点了点门槛外一块颜色不同的水泥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,“以前石板比桌子还宽。后来他们铺水泥,把边都盖了。”
周屿岸蹲下去,手指在水泥边缘摸了一圈。他蹲下时,膝盖有一个很轻的停顿,像关节不太顺。林照川站在旁边,看见他的防水靴后跟压进泥里,裤腿绷着,宽厚的背把巷子窄了一半。
“膝盖不好?”林照川问。
周屿岸抬头: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蹲慢了。”
“看错了。”
林照川也没拆穿。成年人都这样,胃疼说没事,膝盖疼说看错了,晚上一个人回家再找药膏。
周屿岸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支细长的钢钎,沿着水泥边轻轻敲。声音一开始闷,往左半米后忽然空了一点。他停住,又敲两下。
黄伯立刻说:“听见没?下面空的。”
谢婧拿手机录像,脸色有点变:“如果下面真有旧渠,之前图纸怎么没标?”
“老城图纸缺失很正常。”周屿岸说。
“正常到每次都让街坊停业?”
这话是林照川说的。
周屿岸把钢钎收回来,站起身。他比林照川高半个头,巷子窄,两个人离得近了一点。林照川闻到他身上有雨水、泥和一点淡淡的薄荷味,可能是剃须水,也可能是药膏。
“不正常。”周屿岸说,“所以现在查。”
他这次没有把话说硬。林照川反而不知道怎么接。
物探队十点半到。两个人推着设备进后巷,线圈贴着地面一圈一圈扫。街坊都围过来,七嘴八舌,说这条巷以前能过板车,说修手机那家装修把地面垫高了,说再往前还有个旧井盖被水泥糊住。
林照川本来想回店里备菜,结果被黄伯叫住三次,被谢婧问位置两次,最后索性搬了张塑料凳坐在门口择菜。青菜泡在不锈钢盆里,水面晃着,和后巷地上的积水差不多颜色。
周屿岸一直在现场。
他话不多,问得细。哪里积水最早,哪里退得最慢,哪家装修过,哪家门口抬高过。他问街坊时不摆架子,也不哄人,问完就记。有人急了骂“你们早干吗去了”,他只说“现在补”。那两个字不好听,但比“我们会研究”实在。
林照川择完一盆菜,手腕开始酸。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准备去拿第二盆。周屿岸忽然走过来,把他脚边那只装满菜的盆端起来。
“放哪?”
林照川愣了一下:“后厨水池。”
周屿岸端着盆进去。盆不轻,他拿得很稳,手臂肌肉从袖口下面撑出来,肘上有一道淡色旧疤。后厨地滑,他进去时先低头看地,再把盆放到水池边,没有碰倒旁边的调料罐。
出来时,他看见林照川在看他。
“挡路?”周屿岸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照川低头去捡地上的菜叶,“你挺会进厨房。”
“以前工地食堂帮过忙。”
“帮忙端盆?”
“帮忙吃。”
黄伯在旁边笑出声。
这大概算周屿岸第一次开玩笑。说完他自己没笑,像只是把一句事实放出来。林照川把菜叶丢进垃圾桶,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压住。
中午前,物探队出了初判。修手机店门口下面确实有一段空腔,走向和黄伯说的旧暗沟大致一致,但是否通畅还要进一步开井确认。周屿岸把结果发给谢婧,又单独给单位打了电话。
他打电话时站在雨棚外,声音压得低。林照川在出餐台后面切烧鹅,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“范围缩小”“先不动饭堂主体”“责任后面再说”几句。
挂了电话,周屿岸回来:“今天不贴停业通知。”
林照川刀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先开修手机店门口和巷尾两个点。你这边暂缓。”周屿岸说,“但如果下午雨量上来,你后门要留人,水位超过门槛十厘米,立刻关电。”
林照川把刀放下:“你说暂缓,是缓多久?”
“看探沟结果。”
“一天?三天?一周?”
“我现在给不了。”
这句又硬回来了。林照川刚升起来的一点松快被压下去。他知道周屿岸没骗他,也知道这不是他想听的话。
周屿岸把一张纸递过来:“临时处置建议。你贴在电箱旁边。”
林照川没接:“又是通知?”
“不是。”周屿岸说,“是怕你触电。”
两个人隔着出餐台站着。饭堂里午市开始,人声重新涨起来。有人喊要两份烧鹅饭,有人问绿豆沙还有没有,谢婧在门口接电话,黄伯给旁边街坊讲自己当年怎么认出暗沟,讲得像破了大案。
林照川最后还是接了那张纸。
周屿岸的手指擦过他指节,很快。林照川手上有烧鹅油,周屿岸手上有雨水和泥,碰在一起的时候,谁都没说话。
“吃饭吗?”林照川问。
周屿岸看了看墙上的钟:“没时间。”
“打包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周工。”林照川把烧鹅饭盒拿出来,语气不太好,“你早上那包饼干还在我桌上。别在我店里低血糖,街坊会以为我饭不干净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。
林照川把饭装好,浇汁,另夹了几根青菜。手腕酸,他换左手扣盖,扣了两下没扣上。周屿岸伸手按住饭盒另一边,帮他把盖子压紧。
“多少钱?”周屿岸问。
“街道报销。”
谢婧在门口回头:“不报。”
林照川说:“那你欠着。”
周屿岸把饭盒提起来:“欠谁?”
林照川看了他一眼:“欠饭堂。”
周屿岸点头:“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说:“下午如果水位上来,别自己扛。打我电话。”
林照川低头擦台面:“我没有你电话。”
周屿岸把手机拿出来,报了一串号码。林照川没有拿手机记,周屿岸报完,他也没复述。
“记不住?”周屿岸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
周屿岸挑了下眉。
林照川把抹布扔进水盆:“我开店的,多少外卖电话都记得。”
周屿岸没再说什么,提着烧鹅饭走进雨里。
下午一点,林照川忙完午市,才想起那包苏打饼干还在图纸压过的桌角。他拿起来看,生产日期已经被磨花,包装背面被水汽泡皱了一点。他把饼干放进抽屉,和周屿岸那张临时处置建议压在一起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刘桥发来私聊:你们后巷是不是来水务了?我怎么看见岸哥照片。
后面跟着一张模糊照片。雨棚下,周屿岸蹲在沟边,林照川站在旁边撑伞。伞偏得不明显,但照片里看得出来,伞沿有一半在周屿岸头顶。
林照川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回了两个字。
林照川:忙。
刘桥秒回:哟。
林照川把手机扣下。
后巷又开始下雨。水沿着排水沟慢慢涨上来,暂时还没过门槛。他把周屿岸的号码写在便签纸上,贴到电箱旁边。写完才发现,他没问那串号码是不是私人手机。
纸贴上去,边角翘起来。
他用手指按了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