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水往低处走
周一上午,情况说明被退了回来。
周屿岸在会议室里坐着,投影屏上是他写的那份材料。科长用激光笔点着其中一行:建议暂停原主体开挖方案,先核查旧暗沟走向和封堵原因。
“这句太重。”科长说,“暂停原方案,谁来承担前期方案问题?”
会议室里空调开得低,周屿岸的膝盖在桌下僵着。他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,早上出门前吃了两片苏打饼干,胃里现在泛酸。手背上的创可贴已经换成新的,是他自己贴的,没林照川贴得平。
“现场依据支持调整。”他说。
“可以写优化。”科长把激光笔往下移,“不要写暂停。”
“不暂停,饭堂主体就要按原计划围挡。”
“围挡不等于停业。”
“对林照川那种店,后门封了、出餐口挡了,就等于半停业。”
话说出口,会议室静了一下。
科长看他:“你现在是在替商户说话,还是替技术说话?”
“替现场。”
“现场不是一个饭堂。”
“现场也不是一张图纸。”
老赵坐在后排,低头看材料,没插话。街道那边来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谢婧也在,手里握着笔,笔帽被她按得咔哒响。
科长没有当场发火,只把材料翻到下一页:“封堵原因这一块,也不要写可能涉及历史工程改造。写历史遗留待查。”
“如果是历史工程封堵,后续要追溯。”
“所以待查。”
周屿岸看着屏幕上被标红的几句话,忽然想起林照川昨天在饭堂说:你除了不说绝对,还会说什么?
会写情况说明。
现在看来,也不太会。
会议开到十一点,结论是材料重写,措辞“更稳妥”。旧暗沟第二段继续查,但对外口径统一为“老旧管线情况复杂,正在优化施工组织”。饭堂主体暂不围挡,后巷局部施工,但不对外承诺期限。
散会时,谢婧追上周屿岸。
“周工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刚才太硬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每句。”
周屿岸把电脑塞进包里:“我已经删了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婧叹气,“但他们怕的是责任,不是暗沟。”
“水不怕。”
谢婧被他噎住,过了几秒才说:“林哥那边,我去说?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他可能更担心。”
周屿岸看她。
谢婧说:“你脸上写着事情没完。”
周屿岸抬手摸了下脸,摸到胡茬。他早上没刮干净,下巴有点扎手。昨晚去送胶带,回来已经快十二点,早上六点半又起。镜子里看起来大概确实不像事情顺利。
“我下午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吃饭。”谢婧把笔插回本子,“别又靠饼干。”
周屿岸没答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林照川:胶带挺好用。
后面跟了一张窗缝照片。胶带贴得歪,边缘有一小段翘起来,但水没再漏。照片角落有一个塑料盆,盆里只有浅浅一层水。
周屿岸站在会议室门口,看了那张照片几秒。
他回:刮片用反了。
林照川:能不漏就行。
周屿岸:中午吃饭了吗?
消息发出去,他才意识到这句不像他平时会问的。
林照川过了两分钟回:饭堂老板饿不死。
周屿岸看着那行字,胃酸往上顶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去食堂买饭。
食堂今天是红烧鱼和青菜。周屿岸端着餐盘坐下,吃了两口,鱼腥,饭硬。他还是吃完了。吃完后把修改意见重新打开,按科长要求改了一版。把“暂停”改成“调整”,把“封堵原因”改成“历史遗留待查”,把“建议追溯”改成“建议进一步核查”。
每改一个词,事情就软一点。
软到最后,像谁都没错,只是水自己往低处走。
下午三点,他到照川饭堂。
饭堂午市刚过,客人不多。林照川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边算账,桌上摊着供货单、租金提醒、街道协调表,还有一本小账本。右手腕贴着膏药,围裙没摘,腰腹被椅子边缘顶着,他坐得不太舒服,却懒得换姿势。
周屿岸进门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吃饭?”
“说事。”
林照川把账本合上:“那更贵。”
周屿岸坐到对面。椅子对他来说有点矮,他坐下时膝盖弯得不舒服,林照川看见了,把旁边那张高凳踢过去。
“坐那个。”
周屿岸换过去:“谢谢。”
“说吧。”
周屿岸把修改后的情况说明给他看。林照川看得慢,有些词不懂,但能看懂那些变软的地方。他手指点着“优化施工组织”,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改方案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写改方案?”
“文件不这么写。”
“怕谁看懂?”
周屿岸没说话。
林照川往后靠,椅子吱呀一声:“所以现在结果是什么?”
“饭堂主体暂时不围挡。后巷局部施工,第二段暗沟继续查。停水、封路会提前通知。”
“暂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又是暂时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:“我不能给你写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照川把文件推回去,“你不用每次都把不能说绝对挂在脸上。”
“我脸上还有什么?”
“没睡。”
周屿岸停了一下:“看得出来?”
“你胡子扎到文件了。”
周屿岸下意识摸了下下巴。林照川低头,把账本重新打开,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。
“吃什么?”林照川问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用,最后都吃。”
“今天食堂吃过。”
“吃饱了吗?”
周屿岸没答。
林照川起身去后厨。周屿岸坐在桌边,看见账本摊开的那一页:猪肉、青菜、米、燃气、房租、维修、围挡影响。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,字迹比他想象中更工整。最下面有一行:本周少收约 1680。
他把视线移开。
林照川端了一碗汤粉出来,放到他面前。
“没烧鹅。”林照川说,“将就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你今天带现金了吗?”
周屿岸从钱包里拿出两百。
林照川看着那两张红票:“你是来还债还是来交罚款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欠账本不找零。”林照川抽走一张,“剩下的下次。”
周屿岸把另一张收回去:“你账算得比工程量狠。”
“饭堂没有财政拨款。”
这句话说完,两个人都没再接。林照川去给黄伯送饭,周屿岸低头吃汤粉。汤是清的,放了姜丝,粉煮得刚好,青菜脆。胃里那股酸被热汤压下去,他才发现自己中午那顿食堂饭像没吃。
黄伯今天没坐老位置,坐在门口吹风。看见周屿岸吃饭,他喊:“周工,材料写好了?”
“退回重写。”
“谁退?”
“单位。”
黄伯啧了一声:“我就知道。怕担责。”
林照川端着饭从他旁边过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没错也少说,省点嗓子晚上骂。”
黄伯不服气,但低头吃饭。
周屿岸吃完汤粉,把碗送到回收台。林照川正在后厨洗菜,水声很大。他走过去,把碗放下。
“账本那个数,”周屿岸说,“1680,我看见了。”
林照川关小水:“偷看别人账本?”
“不小心。”
“那你小心一点。”
“街道补贴可能没那么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围挡时间延长,你现金流会更紧。”
“周工,你今天是来当财务顾问?”
“不是。”
林照川把一把青菜甩干,水珠溅到周屿岸裤脚上:“那就别说。”
周屿岸站在后厨门口,没有走。后厨窄,热,油烟机声音大。林照川弯腰拿盆时,围裙往上扯,露出一截腰背,T 恤下摆被汗贴住。他很快站直,把衣摆拉下去,像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很多次。
周屿岸把视线移到水池。
“我不是要管你账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告诉你,如果需要,我可以帮你把损失算进协调意见。”
林照川手停住。
“不是借钱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施舍?”
“不是。”周屿岸说,“是事实。”
林照川看着水池里的青菜。叶子被水泡得发亮,根部还有泥。他忽然想起刘桥那句,别把自己活得跟后巷那条沟一样,堵了还说能走水。
“算进去有用吗?”他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又不一定。”
“但不算就一定没用。”
林照川把青菜放进篮子里,声音不大:“那你算。”
周屿岸点头。
“需要你给我最近一周流水、备货损耗、围挡影响时段。”
“你现在要?”
“不急。”
“那晚上给你。”
话说出口,林照川才意识到“晚上给你”听起来像要继续私聊。他转身去拿菜刀,避开周屿岸的视线。
周屿岸也没有追着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下午四点多,谢婧带着新的围挡方案来。第二段暗沟的清查要从巷尾老井开始,饭堂后门暂时不封,但施工期间外卖骑手不能从后巷进出。林照川听完,问了三个问题:几点开始,影响多久,谁负责贴通知。
谢婧一一答了。
周屿岸在旁边补充:“我明早在现场。”
林照川看他:“你不用写说明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被退了再写?”
“那就再写。”
谢婧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,低头假装看表。
傍晚雨又落下来,不大,细细密密。周屿岸要走时,林照川从后厨拿了一个保温袋。
“黄伯点多了。”他说。
黄伯在门口喊:“我没有!”
林照川把保温袋递过去:“汤粉汤会坨,半小时内吃。”
周屿岸接过来:“欠饭堂?”
“欠协调意见。”
“这个不好入账。”
“那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周屿岸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,雨水在他肩头落了一点。他看上去还是累,眼底青,左膝慢,手背的创可贴边缘又翘了。林照川看着,没再说手,也没再说胃。
“明早几点?”林照川问。
“八点半。”
“我七点开档。”
“不用等我。”
“谁等你。”林照川说,“我是怕你挡我客人。”
周屿岸点头:“我站后巷。”
他说完往外走。走到雨棚边,林照川忽然叫住他。
“周屿岸。”
周屿岸回头。
“晚上我把流水发你。”林照川说,“你别发单位群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别给刘桥看。”
“我为什么给刘桥看?”
“你们群里的人都闲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:“我退群了。”
林照川一怔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屿岸没有立刻答。他站在雨棚边,雨线在他身后落下去,手里提着林照川给的保温袋。
“少一点麻烦。”他说。
林照川听见这句话,低头把收银台上的零钱重新理了一遍。其实已经理齐了,他还是把一块一块硬币拨开,再拢回去。
“退就退。”他说,“群里本来也吵。”
周屿岸嗯了一声。
“走了。”
他走后,林照川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门口的雨。手机里,刘桥发来一条消息。
刘桥:岸哥退群了。你俩搞什么?
林照川回:修水。
刘桥:修到双双退群?
林照川没有再回。
晚上收档后,他把一周流水拍照发给周屿岸。发完又补了几张备货单、损耗记录、房租提醒。照片一张接一张跳进聊天框,像把他饭堂最不体面的部分摊开:一天少卖多少碗,排骨退了多少斤,燃气什么时候扣费,房东哪天提醒涨租。
周屿岸过了很久才回。
周屿岸:收到。
又过了半分钟。
周屿岸:这些不是不体面。
林照川看着屏幕。
他没有问周屿岸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只回:你先算。
周屿岸:好。
林照川把手机放到一边,开始揉手腕。窗缝今晚没再漏水,胶带贴得很牢。楼下后巷的水声也小了很多。
水往低处走。
人也是。
哪里低,哪里先装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