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登记表
周二早上,损失登记表发下来。
表格一共四页,第一页填商户基本信息,第二页填营业额变化,第三页填直接损失,第四页填“其他需说明事项”。最后一栏写得最难看:证明材料编号。
阿成拿着表看了半天:“川哥,这比我以前高考志愿还复杂。”
“你填过高考志愿?”
“填过,没考上。”
林照川把表拿过来:“那你别碰。”
黄伯戴着老花镜,看了一眼就放弃:“我坐镇,不填表。”
“本来也没让你填。”
早市刚过,街道群里就吵起来。报刊亭阿姨说她没有流水,只有进货单;修手机店老板说客人不上门没法证明;水果摊说雨天本来生意就差,怎么区分围挡影响。谢婧在群里一条一条回,语气越来越像机器。
林照川把自己的材料摊开。流水记录、外卖取消、备货损耗、后厨核查单、水尺照片、探孔报告、通道调整纪要。材料很多,问题是每一份都能证明一部分,不能证明全部。
十一点,陈经理来了一趟。
他站在饭堂门口,没有进。
“林老板,登记表填了吗?”
“正在填。”
“有些项目别写太满。”陈经理说,“后面审核不过,大家都难看。”
林照川抬头:“哪项别写太满?”
“比如客流减少。这个跟天气、周末、外卖平台都有关系。”
“你停车场损失也跟天气、周末、客户心情有关系。”
陈经理脸色一僵:“我不是来吵。”
“我也不是。”林照川把表格放下,“你有话直接说。”
陈经理看了看店里。黄伯坐在门口,阿成在后厨洗碗,两个客人低头吃粥。
“后续责任调查不一定对我们有利。”陈经理说,“但也不会那么快。现在如果大家把数额都报太高,临时补助批不下来。先把能批的报了,其他后面谈。”
林照川听明白了。
“你想让我少报。”
“我想让事情走得动。”
“少报就走得动?”
“至少不堵死。”
陈经理看着门外的围挡,声音低了一点:“林老板,我不是怕你多拿两千。报告一旦写成我们停车场责任,老板第一个问我为什么没压住。押金、续租、保安工资,都在后面排着。你们觉得我坐在空调办公室里扯皮,其实我也有一排人等着吃饭。”
林照川抬头:“所以你先说我后厨油污?”
陈经理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那天我就是这么干的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自己也没地方躲。
“那晚我接了三个电话。”陈经理说,“一个问车位怎么赔,一个问媒体会不会拍,一个问我要不要先把责任话术统一。我也知道拿后厨说事不漂亮,可我不这么挡,第二天上面就会问为什么是停车场,为什么不是商户自己的排水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:“你挡得挺准。”
“我做这行,学的就是先挡。”陈经理说,“不挡,先倒的不是老板,是底下拿工资的人。”
饭堂里安静下来。黄伯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阿成在后厨水池边没再放水。两个客人低头吃粥,筷子碰到碗沿,声音很轻。
林照川看着桌上的表。右手腕这两天一直疼,写字写得多,膏药换了三次。表格上每一格都像小洞,等着他把自己这些天的损失填进去,再等别人来判断值不值。
“陈经理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第一天就这么说,我可能还愿意听。”
陈经理皱眉。
“可你先说我后厨油污,再说我半夜拍视频会影响你经营。现在叫我别写太满。”林照川把笔放下,“你觉得我该怎么信你?”
陈经理没有回答。
林照川继续:“我按事实填。能批多少是另一回事。你们想谈后面,可以。但表上不能先替你们省。”
陈经理看着他:“你也在保你的饭堂。”
“对。”林照川说,“所以别拿我的饭堂替你保饭碗。”
陈经理的脸沉了一下,最后还是点头:“行。那就按事实。”
他走后,阿成从后厨探头:“川哥,他是不是怕赔钱?”
“谁不怕?”
“那你怕吗?”
林照川拿起笔:“怕。”
阿成愣了下,缩回去继续洗碗。
中午,周屿岸没有消息。
林照川看了两次手机,什么都没有。昨天说报睡醒,今天早上他确实报了,一张锅的照片,面没吃完,旧外套在椅背上。之后就没动静。
一点半,谢婧来收部分商户材料。她一进门就说:“周工上午去档案馆查历史改造资料了,手机可能没空看。”
林照川把水递给她:“我问了吗?”
谢婧接水:“没有,我自言自语。”
黄伯在旁边笑。
林照川把填到一半的表递给谢婧看:“这样填行不行?”
谢婧坐下来,一项一项看。她看得很细,看到“客流下降估算”时停住:“这项最好附同期周二流水。”
“有。”
“外卖取消要截图。”
“有。”
“备货损耗写实际报废,不要写预估。”
“已经称过。”
谢婧抬头:“你准备得比我们很多商户都完整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
谢婧没反驳。她把表推回来:“按这个填。其他商户那边,我可能还要借你这份做样本。”
“别写我名字。”
“知道。”
谢婧收起文件,低声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停车场那边找了物业公司,说旧暗沟属于历史遗留,不该由他们承担全部。后面可能会拖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
“周工在查资料,就是想找当年边界改造记录。找得到,责任好说;找不到,就会很慢。”
林照川看着桌上的笔:“他今天还回单位?”
“应该。下午还有方案细化。”
“他爸检查结果呢?”
谢婧摇头: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
林照川没再问。
下午三点,雨突然下来。临时通道防滑垫很快湿透,外卖骑手推车进来时差点滑倒。林照川和阿成出去垫了两块纸板,又觉得不安全,拿旧麻袋压在边缘。
周屿岸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。
“通道滑?”他问。
“你装监控?”
“谢婧说雨下了。”
“滑。我垫了麻袋。”
“麻袋吸水,过一会儿更滑。施工方那里有橡胶垫,我让他们送两块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档案馆。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,像在走廊。
林照川听见他压低声音咳了一下。
“查到吗?”
“查到一份1998年的停车场改造竣工图,边界处有一段暗沟盖板记录,但没写移交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有用,但不够。”
“那你吃饭了吗?”
周屿岸沉默。
林照川闭了闭眼:“周屿岸。”
“吃了面包。”
“你家锅白拍了。”
“档案馆不能煮面。”
“你可以正常吃饭。”
“等会回单位。”
林照川看着门口雨水打在防滑垫上,水顺着纹路往低处走。临时通道刚留出来,就被雨试了一遍。
“我让阿成送饭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档案馆地址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问谢婧。”
周屿岸停了几秒,报了地址。
林照川把饭装好。白饭,蒸蛋,菜心,一小盒牛肉,另放一瓶常温水。阿成骑电动车去送,临走前问:“川哥,给谁?”
“工程师。”
“胃不好的那个?”
林照川看他。
阿成立刻闭嘴,戴上头盔。
四点半,周屿岸发来照片。档案馆楼下,饭盒打开,旁边放着一张复印图纸。图纸旧得发黄,边界线上有一段手写标注:旧排水沟盖板保留。
周屿岸:饭到了。图也到了。
林照川:哪个更难得?
周屿岸:饭。
林照川:少来。
周屿岸:真的。图只能证明以前有人知道,饭证明现在有人管。
林照川看着这句话,手指停住。
他把“谁管你”打出来,又删掉。
最后回:吃完。
周屿岸:嗯。
傍晚,橡胶垫送到。施工队把临时通道重新铺了一遍,防滑效果好了很多。报刊亭阿姨过来道谢,林照川说:“谢施工队。”
“施工队说周工安排的。”
林照川没接。
晚上收档后,他把损失登记表填完。最后一栏“其他需说明事项”,他写了三行:
一,饭堂配合应急抢险提供临时物资和现场记录。
二,后厨排水经核查未见明显违规。
三,临时通道改善后客流有恢复,但施工影响仍持续。
写完,他拍照发给周屿岸。
林照川:这样写行不行?
周屿岸过了十分钟回。
周屿岸:行。第二条放前面。
林照川:为什么?
周屿岸:先把脏水挡掉,再谈损失。
林照川看着“脏水”两个字,笑了一下。
林照川:你终于会讲人话。
周屿岸:跟饭堂学的。
林照川把表重新抄了一遍。右手腕写到最后又疼,他换左手按住纸边。窗外雨还没停,临时通道上的橡胶垫被冲得发亮。
这一天没有大事解决。
但至少表填完了,路不滑了,饭也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