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停业三天
林照川收完最后一张桌子,是晚上十一点二十。
雨小了,后巷的水声却没停。旧暗沟被临时清开以后,沟里多了一种低低的响动,像有人躲在地下喘气。饭堂里只剩排风扇和冰柜的声音,灯管白得发冷,照着地面上没拖干净的泥点。
他把白粥锅泡上,烧鹅砧板洗了两遍,又把黄伯坐过的那张桌子擦到不粘手。右手腕酸得厉害,他从抽屉里翻出药膏,挤了一截,胡乱揉开。药味冲上来,盖住了油烟和潮气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刘桥:忙完没?
林照川没回。
刘桥又发:别装死,照片我都看见了。
再下一条:岸哥在圈里可不是随便给人站伞底下的人。
林照川把药膏盖子拧上,拧得有点紧,指尖打滑。他把手机扣过去,去后厨关煤气总阀。走到门口,又回来,把手机拿起来。
林照川:他来查水。
刘桥:查水查到私人号?
林照川盯着这行字,先看见的是“私人号”,再看见“查水”。刘桥这个人嘴欠,眼睛却毒。以前他们一起在后厨打工,刘桥负责凉菜,没少被师傅骂,后来改行开清吧,靠一张嘴把旧客、新客、前任和前任的现任都哄到一张桌上。
林照川回:你很闲?
刘桥:今晚没人来,雨太大。你来坐坐?
林照川:不去。
刘桥:怕见岸哥?
林照川把手机扔到收银台上。屏幕朝上,刘桥的消息还在跳。
刘桥:说真的,他不太搭理人。你别被他那张工程脸骗了。
林照川拿抹布擦台面,擦了两下才发现那块地方已经擦过。他停下来,看着电箱旁边那张便签。周屿岸的号码写在上面,蓝色水笔,末尾两位因为贴纸翘起压得有点深。他白天说自己记得住,是真的记得住。做饭堂久了,熟客电话、供货商电话、外卖骑手电话,他都能背几个。周屿岸那串数字没比一袋米的进货价难记。
难的是用不用。
晚上十点半时,后巷水位涨过一次,离门槛还有五厘米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,最后没打。旧暗沟咕噜咕噜把水吞下去,像一个脾气不好的老人,骂骂咧咧但还肯干活。
母亲电话打来时,他正要锁门。
“阿川,明天回来吃饭吗?”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背景有电视声,还有妹妹家孩子背古诗的声音,“你妹买了鱼。”
林照川把卷闸门拉下一半:“明天店里忙。”
“周六还忙?你又不是以前酒店上班。”
“下雨,街坊多。”
“下雨你更要回来,路上凉快。”母亲说,“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子,人家周日有空,你见一见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林照川把钥匙插进锁孔,没有转。
“妈,我说过不相亲。”
“你都三十五了。你不相亲,你想怎样?你妹妹说你现在店也稳定,人也稳,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好吗?”
稳定。
林照川低头看自己裤脚上的泥,围裙上干掉的汤点,右手腕药膏没揉匀,白白一块糊在皮肤上。饭堂可能停业,后巷刚挖开,冰柜里还有明天要用的半桶绿豆。他不知道母亲从哪里看出稳定。
“店不稳定。”他说,“这几天可能施工。”
“又施工?会不会赔钱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下。她不是不懂钱。父亲走得早,她在工厂做了二十几年,最怕听见“不知道”。过了几秒,她声音低了点:“要是周转不过来,跟家里说。你妹那边房贷是紧,但一点两点还能拿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每次都不用。”母亲说,“你小时候也是,发烧了不说,躲厨房喝冷水。”
林照川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母亲又问:“手腕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谁。下雨你就疼。”
林照川看着电箱边的便签。周屿岸下午说,水位上来就打,不是只打给水务中心。母亲在电话那头说,下雨你就疼。
这两句话不是一回事,落在他身上却都像旧药膏,凉,黏,揭不掉。
“真不疼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看情况,能回就回。”
母亲叹气:“你别总一个人扛。找对象也不是让你交差。有人吃饭,有人说话,家里灯亮着,总好一点。”
林照川没答。
楼上夹层的灯坏了一个,亮起来总慢半拍。饭堂关门后,他爬窄楼梯上去,先把湿 T 恤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夹层不高,他抬手时手背差点碰到天花板。床靠墙,床垫比他肩宽不了多少;窗外就是后巷,雨水打在铁皮棚上,一阵密一阵疏。
他坐在床边,把手机拿出来。
刘桥还在发。
刘桥:你不来我可给岸哥发你照片了。
林照川:你敢。
刘桥:哟,护上了?
林照川:他是工程的人,别乱传。
刘桥:你也是饭堂的人,怎么没人护护你?
这句话让林照川停住。
他本来想回“有病”,手指按在键盘上,半天没打出去。刘桥这人欠揍,但偶尔一句话扎得准。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弯腰去揉手腕。药膏没完全吸收,掌心搓过皮肤,热起来,酸也跟着浮上来。
窗外水声忽然变大。
林照川站起来,赤着上身走到窗边。夹层窗小,推开时一股潮气扑进来。后巷的水位又上来了,没到门槛,但比刚才高。雨棚下那盏灯坏了一半,水面上只剩一片暗黄。
他下楼开灯,穿上拖鞋去后门看。排水沟还在走水,只是水里夹着树叶和施工碎屑,旧暗沟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堵塞声。林照川拿手电照了照,犹豫两秒,找了根长柄漏勺去捞。
第一下没捞着。
第二下捞出一团塑料包装,带着泥,臭得他皱眉。右手腕一用力,酸痛从腕骨窜到小臂。他换左手,漏勺角度不顺,差点把拖鞋踩进水里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。
他以为是刘桥,掏出来却看见一串号码。
周屿岸。
林照川没有立刻接。雨打在后颈上,凉得他缩了一下。手机又震一声,他按下接听。
“水位多少?”周屿岸的声音在那头,有风声和机器声。
林照川看了一眼门槛:“没到十厘米。”
“后巷沟口有没有堵?”
“一点。”
“别自己捞。”
林照川看了看手里的漏勺:“你在我店里装监控?”
“我看雨量。”周屿岸说,“你那边二十分钟后还有一波。”
“那你打电话给所有店?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先打你这家。”
林照川站在后门,雨水顺着他没穿上衣的肩背往下滑,流到腰上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接电话不太合适,像被人撞见了楼上夹层里的样子。他把漏勺靠到墙边,伸手去拉后门半掩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说过去。”
“你肯定要说。”
周屿岸在那边低低咳了一声:“我在泵站,走不开。你把电箱关了,后门拿东西挡一下。水位过门槛,打给我。”
“没过。”
“林照川。”
这是周屿岸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。声音不高,也不重,像在现场报一个点位,确认它还在。
林照川握着手机,手上有泥水,屏幕滑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,”周屿岸说,“手腕别用力。”
林照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。药膏被雨水冲花,白一道灰一道,难看得很。
“周工,”他说,“你管得有点宽。”
“嗯。”周屿岸说,“今晚水也宽。”
林照川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笑完他又觉得这声音太明显,把手机拿远一点,像咳嗽。
电话那头没有追。
“挂了。”周屿岸说,“有事打。”
通话结束后,林照川站了一会儿。后巷水声还在,远处有车经过积水,哗啦一片。他关了电箱,把几个米袋挪到后门内侧。米袋重,他换着手搬,右手腕只搭力,不硬撑。
做完这些,他回到楼上,湿拖鞋踩在楼梯上,留下一串水印。
刘桥又发消息。
刘桥:人呢?
林照川回:关电箱。
刘桥:谁教你的?
林照川看着屏幕,想了想。
林照川:天气预报。
刘桥:滚。
他把手机放到枕边,没关屏。周屿岸的号码在通话记录第一行,名字还没存,只有一串数字。林照川盯着看了几秒,点进去,新建联系人。
姓名那一栏,他打了“周工”。
又删掉。
重新打:周屿岸。
保存。
窗外雨声一阵紧过一阵。夹层里潮,床也窄,林照川翻身时肩膀碰到墙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浮出周屿岸站在后巷雨里的样子,防水靴踩在泥水里,手里提着那袋白粥和绿豆沙。
他把被子往肚子上拉了拉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周屿岸:水位?
林照川回得很快。
林照川:没进门。
发完他把手机扣下,过了几秒,又拿起来补了一句。
林照川:粥别放到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