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岸哥不来
周屿岸在车里吃完那盒烧鹅饭。
饭已经有点凉,烧鹅皮被蒸汽闷软了,青菜压在饭边,汁水渗下去,味道不差。他把车停在泵站外的临时车位上,雨刷器开到最低档,玻璃上的雨还是一层接一层往下拖。副驾放着管线图,脚边是安全帽和一双备用雨靴。
他吃饭不算慢,但今天吃到一半停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单位电话。
科长问物探结果,问街道有没有意见,问饭堂那边稳不稳。周屿岸把饭盒搁在腿上,按了免提,听对面说“舆情不要扩大”“先按原方案走也可以”“别被个体商户牵着走”。他说知道,等对方停了,才补一句:“原方案可能挖错位置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屿岸,话不要说太满。”
“我说可能。”
“可能也要讲证据。”
“下午开井。”
“开井要流程。”
周屿岸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雨。泵站院子里有一片积水,倒着灰色天空和警示灯,一阵风吹过,水面晃得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不看清楚,今晚再倒灌,流程替谁排水?”他说。
科长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脾气。”
周屿岸没接。
挂了电话,他把饭盒重新端起来。烧鹅汁已经冷了,油在饭面上凝了一点。他吃了两口,胃里空着的地方被热量填住,才想起自己早上说过“吃过”。
也不算撒谎。他吃过两片苏打饼干。
第二次停下,是刘桥发来的照片。
微信弹出来时,他本来以为是施工群。点开,先看见一张雨棚下的照片:他蹲在沟边,林照川站在旁边撑伞。照片拍得糊,雨线把人影拉得斜,林照川的伞偏了一点,偏得不够明显,但足够让熟人拿来起哄。
刘桥:岸哥,出息了啊,去查水还查到饭堂老板伞底下。
周屿岸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没回。
群里已经热起来。
有人问这是谁,有人说江南西那家饭堂老板挺壮的,有人发了个意味不明的表情。刘桥最会挑火,说“别乱讲,人家老板不混圈”,下一句又说“但饭真不错”。
周屿岸把手机扣在扶手箱上,继续吃饭。
吃到最后两口,手机又震。刘桥私聊:真不来?今晚清吧躲雨,老地方。
周屿岸回:值守。
刘桥:你哪天不值守。
周屿岸没有再回。
他和刘桥不算熟。几年前在一个朋友的生日局见过,后来在熊群里被拉进去,偶尔有人叫他“岸哥”,他也没纠正。这个称呼安全,像工地上叫一声“周工”,亲近一点,仍然隔着距离。别人默认他稳、能喝、会安排,默认他不缺人,也不需要被问累不累。
有时候他觉得省事。
有时候省事到像一件湿衣服,穿久了,贴在身上,脱下来反而冷。
饭盒见底,他把筷子折好塞回塑料袋。袋子上印着照川饭堂的红字,边角沾了烧鹅汁。他本来想扔,手伸到车门边,又收回来,把袋子打了个结,放进副驾下面的垃圾袋。
手机响了。
这次是谢婧。
“周工,修手机店老板回来了,不太配合。”她声音压着火,“他说不开门,除非赔他一天营业额。”
“我过去。”
“你不是在泵站?”
“十分钟。”
周屿岸把安全帽扔到后座,发动汽车。左膝弯下去时疼了一下,他皱眉,等疼过去才踩刹车。膝盖是三年前在黄埔一个工地摔的,当时井盖没盖好,雨夜里一脚踩空。医生说养,单位说项目赶,后来就变成这样,天气一坏就提醒他别把自己当排水泵。
他还是去了。
江南西的路堵得不动。车灯在雨里排成一串,外卖电动车贴着车缝钻,雨衣鼓起来,像一群被风吹歪的塑料袋。周屿岸把车停在路口,撑伞往饭堂走。
到后巷时,修手机店老板正站在卷闸门前,手里夹着烟,声音比雨还大。
“凭什么敲我地面?我装修花了多少钱?你们说下面有沟就有沟?”
谢婧站在旁边解释,脸色已经不好。黄伯也在,拄着伞,骂人骂到一半被雨呛了两声。林照川没说话,站在饭堂门口,围裙没摘,手里拿着一把菜刀。
周屿岸看见菜刀,脚步停了一下。
林照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也愣了:“我切姜。”
“先放下。”
“怕我砍人?”
“怕你手滑。”
林照川看了他一眼,把菜刀递给身后的店员小妹:“拿进去。”
修手机店老板看见周屿岸,立刻把烟往地上一扔:“你就是负责人?”
“现场技术负责人。”周屿岸说,“赔偿街道谈,开井我谈。”
“不开。”
“不开也行。”周屿岸把平板打开,调出物探图,“今晚雨量继续上升,这里如果堵着,水从你店里反灌。到时候你地板、柜台、库存一起泡。”
老板声音低了一点:“你吓我?”
“我没空吓你。”周屿岸说,“你看图。”
他把平板递过去。老板不接,林照川伸手接了,站到两人中间。周屿岸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处,解释空腔位置、疑似走向、如果水位再升可能出现的回灌点。他讲得短,没把术语铺开,只说能不能淹、淹到哪、开多大口、多久能恢复。
林照川听得很认真。
他低头时,后颈有一层汗,被雨气一蒸,贴着短发边缘。围裙带子勒在腰后,旧 T 恤被撑出肩背和腰腹的线条,不是轻巧的身形,是常年站灶台、搬米、端汤留下来的厚实。周屿岸讲到一半,发现自己看见了他右手腕上那圈药膏痕。
他把视线拉回屏幕。
“开井口直径控制在六十厘米。”周屿岸说,“不动你店内地面。现场拍照留底,恢复按原样。”
修手机店老板问:“你签字?”
谢婧抢先说:“街道签。”
老板又看周屿岸。
周屿岸说:“我签现场意见。”
“出事找你?”
“技术问题找我。”
林照川抬头看了他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没什么情绪,好像只是确认一个人说话有没有把自己放进去。周屿岸被那一眼看得胃里压了一下,不疼,像刚吃下去的饭终于沉到实处。
开井定在下午四点。
修手机店老板骂骂咧咧开了门,谢婧去协调施工队,黄伯坐回饭堂门口喝水。林照川转身进店,没一会儿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,一瓶给谢婧,一瓶扔给周屿岸。
周屿岸接住:“多少钱?”
“欠着。”
“已经欠一份饭。”
“你记账挺清楚。”
“怕你收利息。”
林照川说:“我这儿利息按雨量算。”
周屿岸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。这个玩笑不算好笑,但他还是把水喝了。冷水下去,胃里被烧鹅饭压住的地方又松开一点。他早上到现在跑了三个点,膝盖疼,胃也不太舒服,手机里还有六个未接电话。他没有说。
林照川靠在门边,也没问。
这点不问让人轻松。
四点十七分,施工队敲开第一块地面。
电镐声一响,整条巷子都震。林照川站在饭堂门口,街坊围在他后面,像不是开一个井口,是打开某个积了很多年的说法。水泥被一点点掀开,下面露出潮湿的旧砖,砖缝里往外渗水。
黄伯拄着伞站起来:“我说吧。”
周屿岸蹲下去看。旧暗沟确实在,砖砌的,窄,半堵,里面卡着碎石、塑料、树根,还有不知道哪一年冲进去的布条。水不是不走,是被堵到只剩一口气。
谢婧在旁边低声说:“这要报上去。”
“先通。”周屿岸说。
“流程——”
“今晚还下雨。”
谢婧没再说。
清堵持续到天黑。饭堂晚市被影响,林照川干脆把几张桌子挪到里侧,只做简餐。街坊一边吃一边看热闹,黄伯讲旧事讲到嗓子哑,店员小妹给他倒了三次水。
周屿岸在后巷站了三个小时。
雨小了又大,反复几次。他的膝盖从钝痛变成发热,胃里也开始空。林照川出来过两次,一次递手电,一次拿了个塑料凳。
“坐一下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凳子不是给你,是给你膝盖。”
周屿岸看着那张红色塑料凳。凳腿有一条裂,用透明胶缠过,坐上去不一定稳。他最后还是坐了,膝盖弯下去那一瞬,疼得他手指按了一下大腿。
林照川装作没看见,转身回店。
晚上八点,旧暗沟临时清通。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下退了一截,饭堂门口那条白色水线慢慢低下去。街坊有人鼓掌,黄伯跟着拍了两下,骂:“早该挖。”
周屿岸站起来,左腿有点麻。他扶了一下墙,手上沾了湿灰。
林照川从店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打包袋。
“晚饭。”他说。
“又欠?”
“这次不欠。”林照川把袋子塞给他,“黄伯请的,说感谢周工救他拖鞋。”
黄伯在店里喊:“我没说拖鞋!”
林照川没回头。
周屿岸低头看袋子,里面是白粥、小菜,还有一小盒无糖绿豆沙。不是烧鹅,不重,也不油,像有人看过他下午喝水时皱眉,没点破。
手机在这时震起来。刘桥又在群里艾特他:岸哥,今晚真不来?照片里那老板是不是你新欢?
后面一串起哄。
周屿岸没点开。他把手机按灭,放进口袋。
林照川看见了,但没问。
“水位今晚还会涨吗?”林照川问。
“会。”周屿岸说,“但应该不会进你门了。”
“应该?”
“工程师不说绝对。”
“饭堂老板也不赊绝对的账。”
周屿岸提着袋子,雨水顺着伞沿落在他防水靴旁边。他本来该走了,泵站那边还要回去,单位群还在刷消息,科长可能已经看见开井照片。可他站在门口,多停了几秒。
“你手机号,”他说,“我报的是私人号。”
林照川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哦。”
“水位上来就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是只打给水务中心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照川终于抬头看他。
饭堂里热,后巷冷,雨停在两个人中间,一滴一滴从雨棚边往下落。周屿岸说完就后悔,觉得这句话越界,又觉得收回去更难看。
林照川把抹布拧干,搭在水池边。
“周工。”他说,“你粥再不吃,会坨。”
周屿岸点了一下头。
“走了。”
他走进雨里。走到巷口时,手机又震。他没有看。
回泵站的路上,雨刷器左右摆,车里有白粥和绿豆沙的味道。周屿岸在红灯前停下,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左膝疼得发热。群消息还在跳,他点开,找到刘桥那条“新欢”,删了输入框里已经打好的“别乱说”。
最后只回了三个字。
周屿岸:值守。
刘桥:行行行,岸哥值守全广州。
周屿岸把手机丢到副驾。
雨还没停。泵站的灯在远处亮着,他忽然想起林照川写手机号时可能会把数字写得很重,贴在电箱旁边,边角翘起来,再用手指按一按。
这个念头像一粒没嚼碎的米,留在喉咙下面。
他咽不下去,也不想吐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