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包括很晚
周屿岸十一点二十七分到饭堂。
卷闸门已经拉到底,只留后门一盏灯。后巷临时泵还在响,声音比白天低,像人累到最后只剩一口气。林照川坐在后厨小凳上,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桶,一份饭,一碗汤,旁边是后厨核查单复印件和水尺记录表。
他等到十点半时,把汤热了一遍。十一点又热了一遍。现在锅盖上全是水汽,姜味比第一次重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屿岸:到后门。
林照川起身开门。
周屿岸站在雨棚下,身上还是那件旧外套。外套肩上沾了灰,袖口短,露出一截手腕和创可贴。裤脚有泥,鞋底踩在水里,整个人像从探孔里被挖出来,又被雨冲了一遍。
“你这是来吃饭,还是来给我添活?”林照川说。
周屿岸低头看自己:“我在门口脱鞋?”
“你敢。”
林照川让开。周屿岸进门,把资料夹放到桌上,先看水尺表。林照川把笔递过去。
“先写。”
周屿岸接过笔,写:23:30,9cm,泵稳。
“还知道泵稳。”林照川说,“你自己稳不稳?”
“比泵差一点。”
“有自知之明。”
周屿岸把笔帽扣好,坐下时左膝明显停了一下。红色塑料凳被他坐得低了半截,他的外套下摆压在大腿上,深色布料贴着厚实的腰腹,灰和雨味混在饭堂油烟里。
林照川把饭推过去:“先吃。”
“报告——”
“报告不会凉,饭会。”
周屿岸把资料夹合上。
饭是留好的。白饭、蒸排骨、青菜,另加半碗番茄蛋。汤里有姜,不辣。周屿岸吃第一口时,胃里空得发疼,动作反而慢。林照川坐在对面看了几秒,转身去倒温水。
“探孔报告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初稿。”
“怎么写?”
周屿岸喝了口汤:“旧暗沟塌陷,南线排水断面受损,边界存在局部失稳风险。建议立即封控停车场边界两排车位,组织应急修复,同时核算周边商户经营影响。”
林照川把温水放到他手边:“商户写了?”
“写了。”
“饭堂写了?”
“低洼点位商户,附你们损失表和后厨核查单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:“这次不怕别人说你替我讲话?”
周屿岸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他说。
林照川没想到他会这么答。
周屿岸继续吃饭。吃了几口,才说:“但后厨核查单在那里,水尺在那里,探孔在那里。我不写,下一步补偿还是没有你。”
林照川低头看桌上的复印件。白纸黑字,盖着章,边角被他压了几次,已经有点皱。
“你科长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骂你?”
“没骂。”
“那就是阴阳怪气。”
周屿岸抬眼:“你很懂单位?”
“开饭堂的人什么都听过。”
周屿岸把饭吃完一半,胃里终于有点东西。他把筷子搁下,拿出手机,打开一份 PDF 给林照川看。屏幕上是探孔照片,湿泥、旧砖、断裂边,一张一张排在报告后面。
林照川接过手机。右手腕不太稳,他用左手托着。翻到最后,有一张饭堂后巷水尺照片,是他拍的。照片里,水尺下沿有一条浅浅的绿色示踪痕迹。
“这张也放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拍得不错。”
“你拍的。”
林照川把手机还给他:“那更不错。”
周屿岸笑了一下,很短,像咳嗽前没咳出来。他很快又按住胸口咳了两声。
林照川皱眉:“你明天别来了。”
“明天周六。”
“周六也有水?”
“更有。施工封控要现场确认。”
“你单位没人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去干吗?”
“报告是我写的。”
林照川把碗收起来:“你爸复查呢?”
周屿岸没说话。
后厨灯很白,把他的脸色照得更差。旧外套的领口有一点歪,露出里面速干 polo 的领边。林照川伸手想把领子拉平,手到半空停住,改成拿桌上的纸巾。
“你姐又打电话了?”
“下午打过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下周一请假半天。”
“够?”
“不够也只能先这样。”
林照川把纸巾递给他:“你们这种人,什么都先这样。”
周屿岸接过纸巾,擦了擦嘴:“你明天妹妹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说?”
“她问什么说什么。”
“和你妈一样?”
“我妈问得直。”林照川把碗拿去水槽,“我妹不会直,她会绕。比如先问店里累不累,再问一个人忙不忙,再问有没有人帮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的背:“你怕她问到我?”
林照川水龙头开了一半,水声盖住一点停顿。
“她还不知道你。”
“现在知道的人不少。”
“你别提醒我。”
周屿岸低头看旧外套袖口。袖口洗过后有一点硬,布料贴在手腕上,短得不合身。他今天穿出来时,不是没想过别人会看见。刘桥看见了,谢婧看见了,施工队也有人问:“周工这衣服不像你的。”他只说临时。
临时这两个字,最近用得太多。
“如果你不想让她知道我,我明天不过来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照川关掉水龙头,回头:“你本来就不该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因为她。”
周屿岸看他。
林照川把碗放到沥水架:“因为你该睡觉。”
周屿岸低头笑了一下:“这个理由比较难执行。”
“那就坐十分钟再走。”
“我车停巷口。”
“它不会跑。”
林照川从药包里拿出体温计,放到桌上。
周屿岸看着体温计:“我没发烧。”
“量。”
“刚吃热饭。”
“十分钟后量。”
周屿岸没有再争。他靠在椅背上,旧外套被他撑得紧,腹部随呼吸缓慢起伏。饭堂里很安静,只有水滴从水槽边缘落下去。林照川坐回对面,没找话。
十分钟没有那么短。
周屿岸的手机震了两次,他看了一眼,都没接。林照川看见屏幕上一次是科长,一次是姐姐。
“不接?”
“现在接,饭白吃。”
林照川拿起体温计,递给他:“你还知道饭有用。”
体温三十七度一。
林照川看着数字:“低烧边缘。”
“没有到。”
“你是不是非要烧到冒烟才算?”
“我明天早上再量。”
林照川把体温计收起来:“明天早上发照片。”
“你明天要忙妹妹。”
“发照片用不了我做菜。”
周屿岸点头:“好。”
他把饭盒和碗收拾好,想拿去洗,被林照川拍开手。
“放着。”
“我总不能每次来都吃完就走。”
“你可以下次早点来,洗一筐。”
周屿岸抬头:“还有下次?”
这话不该问。
林照川也知道。
他拿起碗,背对周屿岸:“饭堂开着就有饭。你想太多。”
周屿岸没有拆穿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时膝盖还是慢。林照川把伞拿给他,又拿了一小袋药。
“感冒药?”
“胃药和退热贴。别乱吃,真烧起来再用。”
“你饭堂到底多大药房?”
“专治不听话。”
周屿岸把药袋收进资料夹。走到后门,他停下:“明天如果你妹妹问起我,不用解释工程以外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用替我说好话。”
“你有什么好话?”
周屿岸看着他,旧外套领口被风吹动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不说。”
周屿岸点头,撑伞走进雨里。走到水尺旁,他又停下,低头看了一眼刚写的记录。林照川站在门内,灯光照不到他脸上。
“周屿岸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别穿这个去现场。”
周屿岸低头看外套:“为什么?”
“脏。”
“洗得掉。”
“不是说衣服。”
周屿岸没有马上答。他站在雨里,肩膀被伞挡住,袖口短出来的那截手腕贴着创可贴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林照川关门前,看见他往巷口走,步子比来时慢。旧外套在雨里颜色更深,像把饭堂后厨那点热气带走了一小块。
门合上,林照川把碗洗了,汤锅刷干净。最后他把后厨核查单、损失表和周屿岸发来的探孔报告截图一起夹好,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文件袋上,他写:补偿材料。
写完又加了一行:周六,邓敏。
两个标题挤在一起,看着不像同一个抽屉里的事。
可它们明天都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