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莲藕汤
周六下午,林照川把莲藕汤装进保温桶。
桶是饭堂最大的那只,不适合见人,银色外壳有两道旧划痕,提手也松。林照川找了半天,还是用它。小桶装不下,周屿岸说他爸也能喝一点,邓敏说妈最近胃口一般,汤要多带。最后所有人都变成了理由。
阿成站在后厨门口:“川哥,真回佛山?”
“嗯。”
“周工也去?”
“你今天问题很多。”
阿成笑:“我帮你看店,问两句怎么了。”
黄伯坐在门口喝茶:“年轻人第一次带人回家,问是正常。”
林照川把保温桶盖子拧紧:“谁说带人回家?”
“你说带汤。”黄伯慢悠悠地说,“汤自己不会坐车。”
阿成笑得差点把抹布掉地上。
林照川把店里钥匙丢给阿成:“晚上收档,煤气关两遍。黄伯,你别指挥。”
黄伯点头:“我坐镇,不指挥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指挥,就是要指挥。”
“那我少指挥。”
周屿岸四点到。
他没穿工作服,穿一件浅灰衬衫和深色长裤,胡茬修过,头发也剪短了点。手里拎着两盒水果和一袋无糖饼干。站在饭堂门口时,他像一个普通来接人的人,又不太普通。肩背太宽,站得太直,手里东西拎得像资料袋。
林照川看了一眼:“你买这么多干吗?”
“第一次去。”
“不是见家长。”
周屿岸点头:“吃饭。”
“吃饭你买两盒水果?”
“我不会空手吃饭。”
黄伯在旁边插话:“周工懂规矩。”
林照川:“你闭嘴。”
周屿岸把水果放到桌上,接过保温桶。桶很沉,他手臂一坠,立刻换了左手。
林照川看见:“手背还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这句以后收费。”
周屿岸低头笑了一下:“那我换句。桶沉。”
“沉就给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周屿岸说,“这句免费。”
去佛山的路不算远,但周六傍晚堵。车开出江南西时,饭堂后巷还在施工,水尺从后视镜里一晃而过。林照川坐副驾,手里拿着母亲发来的定位。定位他当然知道,还是打开看了几遍。
周屿岸开车很稳。遇到堵车就慢慢跟,不抢。车里开着空调,后座放着莲藕汤和水果。无糖饼干在中控台下面,像一张提前准备好的通行证。
“紧张?”林照川问。
周屿岸看前车尾灯:“有一点。”
“你不是开会不紧张?”
“会有议程。”
“我妈也有。”林照川说,“先问吃饭,再问工作,再问家里,再问身体。最后让你喝汤。”
“那我按顺序答。”
“别太老实。”
“怎么不老实?”
林照川想了想:“问你胃好不好,你说还行。别说不好。”
“邓敏已经说了。”
“她嘴快。”
“我也不能说好。”周屿岸说,“你会拆穿。”
林照川看着窗外:“你可以说在养。”
周屿岸点头:“在养。”
这两个字落在车里,像不只说胃。
佛山老小区没有电梯。母亲住三楼,楼道灯有一层灰。周屿岸一手提保温桶,一手提水果,走到二楼时左膝慢了一下。林照川伸手要接桶,他没给。
“三楼。”林照川说,“别逞。”
“没逞。”
“你们周家是不是都这句?”
周屿岸看了他一眼:“差不多。”
门是邓敏开的。
她看见周屿岸,先看保温桶,再看水果,最后看他人。
“周工。”她说,“今天算见面。”
周屿岸站在门口,认真点头:“邓老师。”
“别叫邓老师,听着像家访。”
林照川从后面挤进去:“你本来就是幼儿园老师。”
“你别插嘴。”邓敏接过水果,“妈,哥到了。”
母亲从厨房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比林照川记忆里又瘦了一点,头发白得多,眼睛先看儿子,再看周屿岸。
“阿姨好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母点点头:“进来。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。”
“一点水果。”周屿岸说,“还有照川做的汤。”
林母听见“照川”两个字,眼神动了一下。不是不高兴,是不习惯有人这样叫她儿子。
“先放桌上。”她说,“坐,别站门口。”
客厅不大。旧沙发,玻璃茶几,墙上挂着邓敏小时候和林照川中学毕业的照片。周屿岸坐下时,沙发陷了一点,他下意识往边上挪,给自己的肩膀留位置。邓敏看见,去搬了一张硬椅。
“坐这个吧,沙发太软,膝盖不好起。”
周屿岸接椅子的动作停了半秒:“谢谢。”
林照川在旁边把保温桶打开:“你怎么什么都说?”
邓敏说:“事实。”
母亲端茶出来:“膝盖不好?”
周屿岸接过杯子:“旧伤,雨天会疼。现在好多了。”
林照川看他。
这句答得可以。
饭菜摆上桌,莲藕汤放在中间。母亲做了白切鸡、炒青菜、蒸鱼,还有一小碟酸萝卜。周屿岸坐在林照川旁边,筷子拿得很规矩。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,说:“吃鱼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听说你胃不好,鱼清淡。”
林照川低头喝汤。
周屿岸说:“在养。”
邓敏在对面憋笑。
母亲看了看林照川,又看周屿岸:“工作很忙?”
“最近忙一点。”周屿岸说,“排水修复还没全部结束。”
“照川店里这次麻烦你们。”
“也麻烦他。”周屿岸说,“很多现场记录和材料,是他自己撑下来的。”
母亲夹菜的手停了停。
林照川说:“吃饭说这个干吗。”
周屿岸没再继续。
饭吃到一半,母亲问:“你家里人知道你今天来吗?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
周屿岸把筷子放下:“我姐知道。我爸也知道我来广州吃饭。”
“知道和谁吃吗?”
“知道是照川饭堂的老板。”周屿岸说,“还没正式说太多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
她没有追问“太多”是什么。她低头喝了口汤,过了会儿说:“慢慢说也好。饭要一口一口吃。”
林照川看向母亲。
母亲没有看他,只把汤勺往周屿岸那边推了推:“再喝一点。”
周屿岸说:“谢谢阿姨。”
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。没有人说“在一起”三个字,也没有人问以后怎么办。邓敏问周屿岸会不会带小孩,他说不会,但会修幼儿园水管。邓敏说那很有用。母亲问他父亲身体,他如实说要复查、要少盐。母亲点头,说老人吃饭最难改口味。
林照川坐在旁边,偶尔插一句,更多时候听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紧绷。可到后来,母亲开始讲佛山菜市场哪家莲藕好,邓敏讲幼儿园小朋友把水龙头堵了,周屿岸居然认真问堵成什么样。他忽然发现,所谓把人带进家里,不是一声宣布,而是让这些无聊的话落到同一张桌上。
饭后,周屿岸主动收碗。
母亲拦:“你坐。”
林照川说:“让他收,他在饭堂练过。”
邓敏立刻接:“已经实习了?”
周屿岸端着碗,很稳:“还没转正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却让林照川站在厨房门口停了停。
回广州时,已经九点多。母亲给他们装了两盒菜,一盒给林照川,一盒给“你爸尝尝”。周屿岸接过时,很认真地说谢谢。
楼道里,邓敏送他们到门口。
“周工。”她说,“下次来,不用买两盒水果。”
周屿岸点头:“买一盒?”
邓敏笑:“你问我哥。”
林照川提着菜:“走了。”
下楼时,周屿岸问:“今天算什么?”
林照川看了他一眼:“吃饭。”
“只是吃饭?”
“不然你想算什么?”
周屿岸提着母亲给的菜,走到二楼平台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楼道窗外,夜风吹进来,带着佛山小区里炒菜和洗衣粉的味道。林照川站在上一阶,低头看他。这个角度里,周屿岸肩膀还是宽,脸却比在会议室、雨里、后巷都放松一点。
“算我到过你家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照川想了想:“那你记账。”
“记哪本?”
“新的。”
周屿岸抬头看他。
林照川往下走,把手里的菜换到左手:“别站着,膝盖。”
周屿岸跟上来。
回程路上,母亲发来消息。
妈:人挺稳,吃饭不挑。你别老凶人家。
林照川看完,把手机递给周屿岸。
周屿岸看了一眼,耳根慢慢红了。
“阿姨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林照川把手机拿回来。
他打字:知道。
想了想,又删掉。
重新打:他也凶我。
母亲隔了半分钟回:那正好。
林照川看着那三个字,笑了。
周屿岸问:“说什么?”
林照川把手机扣下:“不告诉你。”
车往广州开。高架上灯一盏一盏过去,后座放着两盒菜,保温桶空了,水果少了一半。城市还有很多水要排,很多表要填,很多人要慢慢说。
周屿岸把车开得很稳。
林照川靠在副驾,右手腕贴着护腕贴,不那么疼了。快到江南西时,他听见周屿岸说:“明天报到店?”
“报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几点?”
“你醒了再说。”
“那不准时。”
林照川看向窗外,饭堂招牌的方向还没到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以后不全按水位。”他说。
周屿岸笑了一下。
“收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