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泵站夜班
周屿岸看见那句“粥别放到明天”时,泵站正好跳了一次报警。
红灯闪起来,值班室里的人都抬头。老赵骂了句脏话,抓起对讲机往外跑。周屿岸把手机扣在桌上,先看监控屏。三号进水口水位升得快,杂物堆在格栅前,水面白沫翻滚,像一锅没人看火的粥。
“开二号泵。”他说。
“二号上午刚检修。”老赵在门口喊。
“低频开。”
机器声沉下去,又一点点抬起来。值班室地板跟着震,窗玻璃也震。周屿岸站在控制台前,手按着桌沿,左膝一阵一阵发热。他没有坐。坐下去再站起来,比一直站着更疼。
雨量曲线在屏幕上往上爬。
他给街道群发了预警,又单独给谢婧发了几个点位。发完,手指停在林照川的聊天框上。最后一条是他问“水位?”,林照川回“没进门”,又补“粥别放到明天”。
粥放在值班室角落的椅子上,袋子口扎得很紧。无糖绿豆沙也在,盒盖上有一点水珠。周屿岸刚才没来得及吃,只把袋子放在最不挡路的地方。老赵进来时看了一眼,问:“谁送的?”
“饭堂。”
“哦,江南西那家?”老赵说,“今天群里都是那条巷。听说你把人店保下来了?”
“暂缓。”
“你这人说话真没劲。”老赵坐回椅子,拿毛巾擦头,“保下就保下。街坊不得谢你?”
周屿岸没答。他看着屏幕,三号进水口水位终于稳住一点。
老赵又说:“不过你别太顶科长。旧城区这种事,图纸缺一块,责任缺十年。谁都能说两句,最后锅都往现场的人身上扣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开井?”
“水进人家店里了。”
“进店归街道,归施工,归历史遗留。”老赵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“你别什么都归你。”
周屿岸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旧暗沟的灰,洗过一次,没洗干净。
“不归我,今晚也得看。”他说。
老赵叹气:“你就这命。”
命这个字听起来轻,落在值班室里却重。周屿岸没接,拿起雨衣往外走。格栅前的杂物要清,不然泵开得再大也没用。
外面雨比刚才更密。
泵站的灯照出一片白,雨线在光里斜着砸下来。周屿岸套上手套,跟老赵一起去格栅口。水流声盖过人声,说话要靠喊。杂物钩伸下去,带上来的是树枝、塑料袋、半只拖鞋,还有一团看不出原样的布。
他弯腰时左膝卡了一下。
老赵在旁边喊:“换我!”
周屿岸摇头,把钩子重新压下去。水流拽着钩头,他手臂绷紧,肩背顶着雨衣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这个姿势不好看,笨重,费力,和他在群里被人叫“岸哥”的样子一点不一样。
林照川如果看见,可能会说:你这膝盖明天不用要了。
这个念头出来得太具体。具体到周屿岸手上慢了一拍,钩子被水流带偏,差点撞到格栅。
他收回神,把那团布拖上来。
半小时后,报警降级。
回到值班室,他把雨衣脱下来挂到门边,里面的 polo 也湿了一圈。左膝疼得更实在,胃里空得发酸。他打开林照川给的袋子,白粥还是温的,大概是保温盒封得好。小菜一盒,绿豆沙一盒,都是不甜的。
老赵凑过来看:“待遇不错啊。”
周屿岸把小菜盖子掀开:“你吃?”
“我不抢病号饭。”
“谁病号?”
老赵指了指他的膝盖:“你刚才下台阶像八十。”
周屿岸没理他,坐下吃粥。粥很普通,米熬得开,放了一点姜丝,没什么花样。可胃里那股酸被压下去时,他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真正坐下来吃过一顿热的。
手机震。
林照川:水位没进门。
周屿岸回:关电了吗?
林照川:关了。
周屿岸看了看这两个字,继续打:手腕呢?
打完又删。
老赵在旁边看报表,没看他。周屿岸把手机放下,喝了两口粥。过了一会儿,还是拿起来,发:别再捞沟口。
林照川回:你真装监控?
周屿岸:猜的。
林照川:工程师还算命?
周屿岸:算水。
那边很久没回。
周屿岸以为话到这里就结束了,放下手机去看曲线。十分钟后,屏幕亮了一下。
林照川:粥吃了?
周屿岸看着这三个字,勺子停在碗里。他可以回“吃了”,也可以不回。最后他拍了一张空了半碗的粥,发过去。
照片发出去,他才觉得不对。
这不像工作消息。
林照川那边也停了很久。
然后回:小菜别剩。
周屿岸低头看小菜。萝卜干切得细,拌了一点花生碎,不辣。他夹了一筷子,放进粥里。
老赵忽然说:“笑什么?”
周屿岸抬头: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快挂泵站门口了。”
“看错了。”
“我老花,不瞎。”
周屿岸把粥盖子扣上:“你很闲?”
老赵笑了两声,没再追。
凌晨一点半,雨势终于降下去。泵站外的水声变稳,值班室里只剩机器低频运转。老赵去隔壁躺椅上眯一会儿,周屿岸留下看屏。左膝疼得睡不着,他干脆把腿伸直,拿手机看施工群。
科长在群里转了街道照片,问为什么未按原方案报批先开井。
谢婧回:现场水位上涨,按应急处置。
科长没再群里说话,私聊很快来了。
科长:明早写情况说明。措辞注意。
周屿岸回:好。
科长:你别把责任都揽技术上。
周屿岸看着这行字,没回。
他点开熊群。刘桥又在说夜宵局散了,雨太大,有人发了今天那张照片的裁剪版,只剩周屿岸蹲在沟边和林照川撑伞的手。下面有人问饭堂老板是不是群里的,刘桥回“人家不混圈,别吓人”。
周屿岸把群免打扰打开。
想了想,又给刘桥发私聊。
周屿岸:照片删了。
刘桥隔了两分钟回:哟,护人?
周屿岸:他开店。
刘桥:你也知道人家开店,不禁吓啊?
周屿岸:删。
刘桥:行,岸哥发话。
周屿岸退出聊天,发现林照川的窗口还停在“小菜别剩”。
他本来该关屏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发:照片我让刘桥删了。
这次林照川回得很快。
林照川:哪张?
周屿岸看着这两个字,忍不住用舌尖顶了下后槽牙。
周屿岸:你知道。
林照川:我不知道。
周屿岸:撑伞那张。
林照川:哦。
又过了半分钟。
林照川:拍得挺丑。
周屿岸低头看自己湿了半天的裤腿和沾泥的防水靴。
周屿岸:主要丑我。
林照川:你知道就好。
值班室里机器嗡嗡响。周屿岸靠在椅背上,左膝终于缓过一点。他把聊天记录看了一遍,没有再回。
两点十五分,泵站水位进入安全区。他给街道群发了更新,又给林照川发了一句:今晚应该稳了。
林照川回:那就睡。
周屿岸:值班。
林照川:值班也能闭眼十分钟。
周屿岸看了眼隔壁睡得打呼的老赵。
周屿岸:你也睡。
林照川:我楼上漏水。
周屿岸坐直了一点。
周屿岸:哪里漏?
林照川:窗缝。小事。
周屿岸:拍照。
林照川:你不是水务吗,还管窗?
周屿岸:雨都归我。
消息发出去后,周屿岸自己先顿住。值班室的灯有点刺眼,他把手机放低,像这样就能让那句话显得不那么越界。
林照川很久没回。
最后只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很窄的窗台,旧毛巾塞在窗缝底下,水珠顺着铝合金边往下淌。画面边缘露出一点床单和林照川的膝盖,皮肤被灯照得偏暖,腿上有几根水痕,不知道是雨还是刚擦过。
周屿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,立刻点开大图看窗缝。
窗框老化,胶条裂了,短期只能塞毛巾。
他回:毛巾换干的,下面垫盆。明天买防水胶带。
林照川:知道了,周师傅。
周屿岸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老赵在隔壁翻了个身,含糊地问:“又报警?”
周屿岸说:“没有。”
他把剩下的粥吃完,小菜也没剩。绿豆沙留到最后,已经凉了。不甜,带一点豆皮的涩。他一口一口喝完,把盒子洗干净,放进袋子里。
凌晨三点,他终于在椅子上闭眼十分钟。
睡着前,他听见泵站外的水声变轻,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呼吸往下压了压。手机贴着手边,屏幕暗着。那张窗缝照片还在聊天里,没有被撤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