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群里那张照片
照片是晚上七点半又被发出来的。
林照川那时正给最后一桌客人打包汤粉,塑料碗盖扣不上,他用掌根压了一下,热汤从边缘溢出来,烫到手背。手机在收银台上震,屏幕亮着,刘桥的名字跳出来。
刘桥:别看群。
通常别人说别看,意思就是已经来不及了。
林照川把汤粉递给客人,擦了手,点开熊群。群里有一张照片,不是昨天那张撑伞的糊图,是今天中午饭堂门口的。周屿岸坐在角落写情况说明,林照川俯身看电脑,两个人肩膀离得近。拍照的人站在门外,角度刚好把旧图纸、无糖绿豆沙和两个人的半张侧脸都拍进去。
下面有人问:这不是岸哥吗?
有人回:江南西那个饭堂老板?
又有人说:老板看着挺熊的,不混圈吧?
最刺眼的是最后一句。
不会是拿工程当借口追人吧。
林照川看着那行字,手背被汤烫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没有往上翻,也没有看是谁发的。饭堂里还有客人,黄伯在门口和人说旧暗沟,店员小妹问他要不要关蒸柜。他把手机锁屏,先去关火。
刘桥电话立刻打来。
“你看见了?”刘桥问。
“谁发的?”
“一个群里不熟的,估计今天路过你店。”刘桥声音难得正经,“我已经让他删了,但截图肯定有人存。”
林照川把蒸柜关掉,热汽扑出来。他往后退半步,手背撞到不锈钢台,疼得皱眉。
“你没事吧?”刘桥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别嘴硬。你店名、你脸、岸哥都在上面。圈里传一下,明天就能传到你熟人手机里。”
“我又没干什么。”
“阿川,传照片的人不管你干没干什么。”刘桥说,“他们只管好不好聊。”
林照川没说话。
这句话他懂。街坊也这样。谁家儿子不结婚,谁家女儿离婚,谁家老板晚上跟谁站在门口说话。饭堂是吃饭的地方,也是话走得最快的地方。只是以前他只站在柜台后面,把别人的闲话听完就算,现在照片里的人变成他。
“岸哥知道吗?”刘桥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跟他说?”
“别。”
“你自己说?”
林照川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电箱。周屿岸的临时处置建议还贴着,旁边是他自己写的电话号码,边角被透明胶压住。
“再说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他把群打开,长按,退群。
系统提示跳出来时,他停了一秒,还是点了确定。
群消息消失,界面安静下来。手机忽然变得轻,像少了一块藏了很久的湿布。他把手机放回收银台,继续收档。
九点多,周屿岸来了电话。
林照川看着屏幕,等它响了四声才接。
“你退群了?”周屿岸问。
林照川把店门关到一半:“刘桥嘴真快。”
“照片我看见了。”
“删了吗?”
“删了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电话那头有风声,像周屿岸在外面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不行。”
林照川把卷闸门拉下来,铁皮门哗啦一声,盖住半条街的声音。
“怎么不行?”
“那张照片是我在你店里处理工程文件。”周屿岸说,“被人这么传,对你不好。”
“对你也不好。”林照川说。
“我不靠饭堂街坊吃饭。”
林照川手停在锁上。
这句话说得太准,也太难听。不是周屿岸难听,是事实难听。周屿岸有单位,有工号,有工程师的头衔。林照川有饭堂,有街坊,有黄伯和一堆会边吃边聊的人。一张照片落在周屿岸那里,是圈里玩笑;落在他这里,可能变成“林老板是不是那种人”。
“你在哪?”周屿岸问。
“店里。”
“我过来。”
“别。”
“林照川。”
“你过来干什么?”林照川把锁扣上,“给拍第三张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林照川闭了闭眼,觉得这句话太冲,可已经说出去。他没道歉,周屿岸也没立刻接。
过了几秒,周屿岸说:“我在巷口,不进店。你要是方便,出来两分钟。”
林照川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,挂了电话。
他把灯关了,只留收银台一盏小灯。走到门口时,他又回头拿了件外套套上。不是冷,是不想穿着沾油烟的 T 恤出去见人。外套拉链卡在肚腹前,他低头弄了两下,越弄越烦,最后就那么敞着。
周屿岸果然在巷口。
他站在路灯下,没穿反光背心,深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,手里拿着一个纸袋。雨停后地面还湿,路灯照出一圈黄。周屿岸看见他出来,没有往饭堂门口走,只站在原地等。
这点分寸让林照川没那么想骂人。
“什么事?”林照川走过去。
周屿岸把纸袋递给他:“防水胶带。你早上买的那种不够粘,旧窗要用这个。”
林照川低头看袋子。
“你半夜来送胶带?”
“九点半。”
“你们水务时间跟正常人不一样?”
“嗯。”
林照川接过纸袋。袋子不重,里面除了胶带,还有一支玻璃胶和一把小刮片。他想说钱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说钱就像把这件事放回账本,安全,但也太安全。
周屿岸说:“照片的事,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再让刘桥删一次?”
“我让他查发照片的人。”
“查出来呢?”
“让他道歉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:“在群里?”
周屿岸没答。
林照川笑了一下:“周屿岸,你是不是没被街坊议论过?”
“被议论过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道歉没用。越道歉越有戏。”
周屿岸皱眉。他的疲惫从眼底压下来,胡茬没刮干净,下颌线比白天更沉。林照川看见他手背上的创可贴换过了,贴得很平,不是昨天那种随手贴法。
“你退群了。”周屿岸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我?”
林照川把纸袋换到左手,右手腕不太舒服。
“因为我开店。”他说,“我每天要在这里卖饭。你们群里一句玩笑,传到街坊那里,我解释不清。”
周屿岸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照川看着路面上的水,“你知道的是工程风险。这个不一样。”
周屿岸没有反驳。
巷口有外卖车经过,骑手看了他们一眼,很快骑走。林照川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,退到路灯阴影里。周屿岸看见了,没跟过去。
“那我不进店。”周屿岸说,“这段时间,工作上的事走街道群。”
林照川抬头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少给你添麻烦。”
这句话应该让人轻松。林照川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,不疼,闷。
“你现在说这个,挺像撇清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。
林照川也知道自己难伺候。人来,他说别来;人说不来,他又觉得像撇清。他把纸袋握紧,袋角压在掌心。
周屿岸低声说:“我不是撇清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周屿岸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向饭堂方向,又看回林照川。路灯把他的肩背照出一层暗边,衬衫贴在腰腹上,不像白天在现场那样硬,反而显出一点撑了一整天后的松。这个人总是站得稳,稳到让人忘了稳也要费力。
“是怕你不好过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照川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住。
这句话太直,不像工作话,也不像圈里调情。直得让他没地方躲。他看了周屿岸一会儿,最后把视线移开。
“我好不好过,不归你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嗯什么?”
“记下。”周屿岸说。
林照川被他说得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两个人在巷口站了半分钟。饭堂门口那盏小灯还亮着,后巷水声轻了很多。林照川忽然想起母亲说,有人吃饭,有人说话,家里灯亮着,总好一点。他不想把周屿岸放进这句话里,太快,也太危险。
他把纸袋抬了抬:“多少钱?”
周屿岸说:“欠我。”
“你不是欠饭堂?”
“抵一部分。”
“你会算账吗?”
“工程量可以,饭钱不太会。”
林照川终于笑了一下,很短。笑完他立刻低头看纸袋,像里面的玻璃胶忽然很重要。
周屿岸说:“退群的事,你不用急着回去。”
“我没打算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又嗯。”
“那我换个说法。”周屿岸看着他,“你不想被看见的时候,可以不被看见。”
林照川没说话。
路灯下有小虫绕着光飞,潮湿的风从巷子里吹出来。林照川的外套没拉上,风从敞开的地方钻进去,贴到胸口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得太久,像再站下去就会说错话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膝盖明天又疼。”
“已经疼。”
“那你还站?”
“等你进去。”
林照川看着他,没骂人。
他提着纸袋转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:“周屿岸。”
“嗯。”
“照片不是你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别什么都往你身上揽。”
周屿岸站在路灯下,半张脸在阴影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点头。
“记下。”
林照川回了饭堂,拉开卷闸门进去。关门前,他从缝里看了一眼。周屿岸还在巷口,等他把门锁好,才转身走。
楼上夹层,林照川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。胶带、玻璃胶、小刮片,还有一张小票。小票背面写着一行字。
先擦干,再贴。
字是周屿岸的,压得很深。
林照川把小票放到桌上,拿毛巾去擦窗缝。擦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。
刘桥:人我找到了,不熟,已删。你还好吗?
林照川看着“还好吗”三个字,回:还在漏水。
刘桥:?
林照川:窗。
刘桥:……
林照川把手机放下,继续贴胶带。胶带很宽,确实比早上买的那卷粘。贴完第一条,他用小刮片压平,水珠被挤到边上,顺着窗框往下滑。
窗外周屿岸已经不在了。
饭堂门口的小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