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临时泵
周三凌晨两点,临时泵坏了一台。
周屿岸接到电话时,刚在办公室椅子上闭眼二十分钟。手机震起来,他睁眼,看见天花板白得发青,空调风口嗡嗡响。桌上的协调意见还开着,盒饭吃了一半,米饭冷硬,筷子横在盒盖上。
电话是老赵打的。
“巷尾临时泵停了。”老赵声音很急,“停车场边界那边水位涨得快,谢婧已经在路上。”
周屿岸坐起来,左膝因为姿势不对,疼得眼前黑了一下。
“备用泵?”
“接上了,流量不够。”
“我过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和车钥匙。走到门口时,想起什么,又回来把协调意见保存。电脑弹出文件名,他盯着“照川饭堂损失测算”几个字看了一秒,合上电脑。
外面又下雨了。
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密的夜雨,落在车窗上没有声势,却能把路面慢慢泡透。周屿岸开车到江南西时,巷尾已经围了人。临时泵旁边积水过了脚踝,停车场保安撑着伞站在高处,谢婧穿着雨衣,手里拿对讲机,脸色比雨衣还白。
“周工!”她喊。
周屿岸下车,防水靴踩进水里。水一下没过靴面半截,冷意隔着胶靴往上爬。
“怎么停的?”
“杂物进泵,叶轮卡了。”老赵在泵边说,“备用泵太小,抽不动南边回水。”
“格栅呢?”
“被冲偏了。”
周屿岸蹲下去看。临时泵声音不对,像喘不上气。水从停车场那边往巷子里压,暗沟清出来的一段还在走,但南线堵点没有解决,水量一大,就全挤回来。
照川饭堂的方向还没进水。
他先看了那边一眼。
老赵顺着他视线看过去:“要不要通知林老板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
话音刚落,手机亮了。
林照川:后巷水声不对。
周屿岸看着那行字,心里骂了一句。这个人睡觉怎么也像开店,什么声音都听得出来。
周屿岸:你别下来。
林照川:水到哪?
周屿岸:没到你门。
林照川:没问我门。
周屿岸没回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开始安排人拆泵。雨水打在后颈,顺着领口往里钻。左膝疼,胃也疼,可能是冷盒饭和半夜雨一起作的。他没空管。
临时泵拆开后,里面卡了一团塑料编织袋和树根。老赵骂:“这都哪来的?”
停车场保安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们场里没这种袋子。”
谢婧看他一眼:“现在不是追袋子的时候。”
周屿岸把手套戴紧,伸手去清卡住的杂物。叶轮边缘锋利,他手背旧伤刚好,新的又擦出一道。水脏,泥腥味重,他把那团东西一点点扯出来,肩膀和背都绷着。雨衣里面的衬衫贴住腰腹,冷得不舒服。
身后有人踩水过来。
“我说别下来。”周屿岸没回头。
林照川的声音在后面:“你也没说别带东西。”
周屿岸转头。
林照川穿着黑色雨衣,里面大概是睡觉穿的旧 T,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是饭堂那双防滑雨靴。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干毛巾,雨帽没戴好,短发湿了一半。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救场,像被后巷水声从床上拽下来,随手抓了能用的东西就来了。
周屿岸先看他的右手腕。
“你手——”
“没用右手。”林照川把保温桶递给老赵,“姜汤,没糖。毛巾给你们擦手,别拿我桶装泥。”
老赵接过去,眼睛一亮:“林老板,救命。”
“别叫这么大声,街坊醒了又围。”
谢婧也松了口气,拿了毛巾分给施工队。林照川没有靠近泵,站在围挡外一点的位置,看着水流和周屿岸的手。
周屿岸说:“你回去。”
“我看着水位。”
“我看。”
“你看泵。”林照川说,“你眼睛又不能分叉。”
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,像想笑又憋住。
周屿岸没再赶他。他把杂物清出来,重新装泵,试机。第一次没成功,声音还是卡。第二次老赵调了角度,备用泵和主泵同时低频开,水位才慢慢稳住。
林照川一直站在围挡边。
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滴,他没有打伞,手里拿着手电,照着水尺。每隔几分钟报一次:“二十七。”“二十五。”“二十三。”
周屿岸听着那个声音,手上的动作稳了一点。
三点半,水位降到安全线。
谢婧靠在围挡上,长出一口气:“今晚要命。”
老赵喝完半杯姜汤,说:“林老板这个汤可以,辣得我能活到退休。”
林照川说:“你已经快退休了吧?”
“差远了。”
“那少喝点,省得太早活够。”
老赵笑起来。
周屿岸把手套摘下,才发现手背又出血。雨水冲过,血不明显,只在创可贴边上洇开一小片。林照川看见了,脸色沉下来。
“过来。”
周屿岸说:“小伤。”
“你再说一次试试。”
谢婧立刻转头去看水尺。老赵也端着姜汤走远两步。
周屿岸站在原地,最后还是走过去。林照川从雨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包,里面是碘伏棉签、创可贴、纱布,还有一小支药膏。包装都没拆,显然不是临时从饭堂抽屉里抓的。
“你随身带这个?”周屿岸问。
“饭堂老板什么都带。”
“包括碘伏?”
“包括不听话的工程师。”
周屿岸没接。
林照川低头给他处理手背。雨太大,围挡边没有干地方,他把周屿岸的手拉到自己雨衣里面一点,借着身体挡雨。两个人站得近,近到周屿岸能闻到他身上的油烟、姜汤和睡醒后没完全散掉的热气。
林照川的手不细,掌心有茧,指腹因为常年碰热锅和刀柄有点粗。处理伤口时却很稳。碘伏擦过破皮处,周屿岸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疼?”林照川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们单位培训过这句?”
“个人习惯。”
“坏习惯。”
林照川把创可贴贴上,按住边缘。按得不重,但没有立刻松手。周屿岸低头看着他的手,看见他右手腕上贴着旧膏药,膏药边缘被雨水打湿,翘起一角。
“你手腕也该换。”周屿岸说。
“我自己会换。”
“我没说帮你。”
林照川抬头看他。
周屿岸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多余。雨水从他额发往下滴,滴到脸侧。他抬手要擦,被林照川抓住手腕。
“刚贴的,别乱动。”
周屿岸停住。
围挡另一边,临时泵重新运转,低沉的声音压着雨。谢婧在打电话汇报,老赵跟施工队确认值守,停车场保安终于把伞递给别人,跑去拿沙袋。所有声音都在,偏偏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过分。
林照川先松手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周屿岸把手收回来:“谢谢。”
“记账。”
“欠饭堂还是欠你?”
林照川看着他。
这句话他们说过几次,每次都能退回玩笑里。可凌晨三点半,雨里,泵站报警刚停,手背上的创可贴还热着,再说就不太像玩笑了。
林照川把药包塞回口袋。
“欠水位。”他说。
周屿岸点头:“这个不好还。”
“那慢慢还。”
话落下去,两个人都没接。
四点,雨停了一会儿。天还黑着,巷尾施工灯照得水面发白。林照川把保温桶收回来,桶底沾了泥。他要回店,周屿岸跟着走了几步。
“你睡多久?”周屿岸问。
“两小时。”
“早市不开?”
“开。”
“你撑得住?”
林照川看了他一眼:“你问我?”
周屿岸没话了。
走到饭堂后门,林照川停下:“你别回单位写材料了,找地方睡一会儿。”
“我得留现场。”
“现场有老赵。”
“我是负责人。”
“负责人死了谁负责?”
这话说得太重。林照川说完,自己也停了一下。周屿岸没有生气,只看着他。雨停后风凉,吹过两个人湿透的裤脚。
“我不死。”周屿岸说。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谁说了算?”
林照川低头,把保温桶换到左手:“水位说了算。”
周屿岸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我在车里睡二十分钟。”
“三十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周屿岸。”
“三十。”周屿岸改口。
林照川这才点头。
“车停哪?”
“巷口。”
林照川把饭堂后门打开,进去拿了一条干毛巾和一件旧外套。外套是他自己的,深色,宽,洗得软。递给周屿岸时,他说:“别嫌油烟味。”
周屿岸接过来。
“不嫌。”
他把外套搭在臂弯,没立刻穿。林照川看见他这样,皱眉:“现在穿。”
周屿岸把外套套上。
外套在林照川身上正好,在周屿岸身上肩膀略紧,腰腹那里却松一点。袖口短了半寸,露出手腕和新贴的创可贴。林照川看了一眼,移开视线。
“三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别嗯,定闹钟。”
周屿岸拿出手机,当着他的面定了三十分钟。
林照川这才关后门。
回到楼上夹层时,天边有一点灰。林照川把湿雨衣挂在椅背上,坐到床边,右手腕开始后知后觉地疼。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屿岸发来一张照片。
车内,方向盘,手机闹钟界面,三十分钟倒计时。照片边缘露出林照川那件旧外套的袖子。
周屿岸:睡了。
林照川看着照片,回:少废话。
发完,他把手机放到枕边,没睡。
楼下临时泵的声音还在,低低地响。那声音不算好听,却让人知道水还在往该去的地方走。
五点前,林照川闭了会儿眼。梦里他站在后巷,水没过脚踝,有人把一只干燥的手放进他掌心。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,手机上有周屿岸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。
周屿岸:水位稳。
下面还有一条。
周屿岸:外套我洗了还。
林照川看着那条消息,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
他回:别机洗,缩水。
周屿岸:好。
林照川下楼开档。白粥下锅时,他把剩下的姜切细了一点。今天早上可能会有人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