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川饭堂

第15章停车场边界

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低。

林照川坐下没多久,手腕就开始酸。新的膏药贴在皮肤上,凉意往骨头里钻。他把右手放到桌下,左手翻文件袋。清运单、营业执照复印件、后厨油水桶照片、昨晚水位照片,按周屿岸电话里说的顺序排好。

他没看周屿岸。

周屿岸坐在他斜对面,资料夹摊开,笔夹在指间。手背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,颜色比皮肤白一截。脸色还是差,胡茬压在下巴和唇边,衬得人更沉。可他坐得很直,肩膀撑着工装衬衫,像只要坐直一点,胃和膝盖就能被别人忽略。

街道主持人姓梁,是个说话慢的中年男人。他把会议流程念了一遍,先请水务中心通报昨晚临时泵故障。

周屿岸站起来。

他没有看林照川,只看投屏:“六月二十四日凌晨两点零八分,巷尾临时泵主泵停转,现场检查为叶轮卡阻。两点三十七分,杂物清除,主泵试机。三点二十六分,主泵与备用泵联合运行,水位回落到警戒线以下。”

陈经理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桌面:“杂物哪里来的?”

周屿岸翻下一页:“目前无法确认来源。杂物成分为编织袋碎片、树根、泥砂,不具备单一指向。”

“那就不能说跟停车场有关。”
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周屿岸抬眼,“我说的是南线来水顶托明显,需确认停车场边界附近暗沟状态。”

陈经理笑了一声:“周工,你们技术人员讲话很讲究。听起来不是说我们,最后还是要挖我们地。”

梁主持敲了敲笔:“陈经理,先听完。”

周屿岸继续:“根据旧图纸、现场水位、昨晚回流方向,建议做非开挖排查。第一步,停车场边界外侧井口放水示踪;第二步,边界内侧地表雷达复核;第三步,必要时开一个小范围探孔。”

“必要时是谁说了算?”陈经理问。

“由水务、街道、施工单位和产权方共同确认。”

“那商户呢?”陈经理看向林照川,“林老板肯定希望越快越好。饭堂一淹,损失都算别人头上。”

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下来。

林照川把文件袋扣好。

“我希望不淹。”他说,“损失算谁头上,是你们查完再说。”

陈经理看着他:“林老板,我们停车场也不是不配合。可现在外面有人说,是你们后厨排水不规范,油污长期进沟,才导致暗沟堵塞。你今天既然来了,也说明一下。”

梁主持皱眉:“陈经理,今天主题是边界排查。”

“我就是谈原因。”陈经理摊手,“总不能谁声音大谁有理。”

林照川把清运单拿出来,一张一张放到桌上。

“这是后厨油水分离器清理记录,这是清运合同,这是近三个月单据。你说有人说,哪个人?哪天?看到什么?”

陈经理没接单据:“我只是转述街坊意见。”

“街坊可以来吃饭,也可以来看后厨。”林照川说,“但你不能拿一句街坊意见挡排查。”

陈经理的脸色变了变。

周屿岸开口:“后厨排水问题可以另行检查。即使存在后厨排水问题,也不能解释南线边界回水方向和停车场内侧地表沉降。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。”

林照川这才看他一眼。

周屿岸的视线停在投屏上,没有偏。那句话说得很公,像把林照川也放进了“可以另行检查”的范围里,不给偏袒,也不给别人乱扣。

林照川把清运单推给梁主持:“要查可以。约时间,我开后厨。”

梁主持点头:“材料先收。今天还是先讨论边界排查。”

谢婧把单据收进文件夹,给林照川递了一个眼神,让他先别再说。

会议继续往下走。

停车场的损失估算摆上来,一天车位收入、施工影响、客户投诉、夜间抽水噪音,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。林照川看着那几张表,心里算了一下。他饭堂少收一千六百八,还要把剩菜损耗、备货浪费、老客流失一点点写进表格。停车场的数字比他大很多,打印出来也体面很多。

陈经理说:“我们不是不讲公共责任,但开地面至少影响三十个车位。谁赔?赔多少?多久恢复?”

施工队负责人说:“所以先做雷达,不马上开。”

“雷达车进场也影响经营。”

“半天。”

“半天也是影响。”

林照川听着,忽然想起黄伯早上那句话:工程的人也要人说真话。

他把手机解锁,翻到昨晚拍的水位视频,放到桌上。

“这是两点二十二分,水从停车场边界那边压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说责任一定是你们,但这个方向不查,下一场雨还是一样。”

陈经理看了一眼视频:“你半夜不睡觉,专门拍这个?”

“水到我后门,我不拍什么?”

“你也可以先检查自己后厨。”

林照川把手机收回来:“我刚说了,可以查。”

他声音不大,也没有拍桌子。越这样,会议室里越没人能把他当成来闹的商户。

周屿岸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,笔尖很稳。

梁主持最后做了折中:下午先去现场看边界,明天上午安排雷达复核;后厨排水检查另约,不作为今天拒绝边界排查的理由;停车场先开放靠边两排区域给技术人员测点,具体补偿由街道另行登记。

陈经理不满意,但也没有当场翻脸。

会议散的时候,已经四点多。外面天色发暗,雨云重新聚起来。林照川把文件袋收好,刚站起身,就听见椅脚一响。

周屿岸扶了一下桌沿。

很短的一下。别人可能看不出来,林照川看见了。他没有过去,只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左手,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
街道办楼下停了几辆车。停车场离这里不远,大家步行过去。陈经理走在最前面,边走边打电话,语气比会议室里更硬。

林照川落在后面。周屿岸也落在后面,资料夹夹在胳膊下,左脚落地比右脚慢一点。

“你膝盖。”林照川低声说。

“走路没事。”

“那你刚才扶桌子干什么?”

“桌子想被扶。”

林照川看他。

周屿岸把脸转向路边:“昨晚蹲久了。”

“车里睡三十分钟不够?”

“够到早上八点。”

“现在四点。”

“所以不够了。”

林照川被他这句堵了一下,想骂,又觉得在街道门口骂人不合适。

前面谢婧回头:“周工,快点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周屿岸往前走,脚下地砖有水,一滑。林照川伸手扶住他胳膊,扶的是衬衫外侧,隔着布料能摸到手臂绷住的力。周屿岸很快站稳,林照川也立刻松手。

两个人都没说谢谢。

谢婧看见了,又转回去,当没看见。

停车场边界在巷尾。白天看,比夜里更杂乱。临时泵还在响,水带着泥色从软管里排出去。靠墙一排车位被三角锥围起来,地面有几处旧裂缝,雨水渗进去,留下暗色的线。

陈经理指着那排车位:“你们看,地面好好的。所谓沉降,都是旧裂缝。”

施工队负责人蹲下去看,拿小锤敲了敲地面。

声音空了一下。

陈经理立刻说:“下面本来就有管线。”

周屿岸蹲不下去,站在旁边看,脸色更白。谢婧替他把探杆递给施工队。施工队在裂缝边插了几下,探杆下去到一半突然松了一截。

林照川站在围线外,看见水从停车场墙根往他后巷方向慢慢渗。不是流,是挤,像湿布被人拧了一下。
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

周屿岸转头。

林照川指墙根:“刚才还没有。”

周屿岸走过去,蹲不下,只能弯腰看。林照川下意识伸手,想扶他一下,手到一半停住。周屿岸像知道他停在哪里,抬手撑住旁边护栏,没有让膝盖吃力。

水痕从墙根渗出,带一点泥,和昨晚后巷的味道一样。

周屿岸叫谢婧:“拍照,标点。让施工队取样。”

陈经理走过来,脸色难看:“下雨天墙根渗水很正常。”

“正常渗水不会带泥砂,也不会跟泵启停同步。”周屿岸说。

“你这是现场定性。”

“我在现场记录。”

陈经理看向梁主持:“梁主任,你看周工这个态度。他现在就是认定我们停车场有问题。”

梁主持也看见了水痕,皱着眉没接。

林照川把手机举起来,拍了一段视频。陈经理看见,立刻说:“林老板,未经同意不要拍摄我们经营场地。”

林照川把镜头放低,只拍墙根和水:“我拍水,不拍车牌。”

“你发出去造成影响,谁负责?”

“我不发。”林照川说,“我留证。”

陈经理还要说,周屿岸开口:“商户保留与自身经营受损相关的现场证据,合理。”

陈经理看着他,冷笑:“周工,你每句话都很合理。”

周屿岸没有回。

现场记录做了半个多小时。最后梁主持拍板:明早九点雷达车进场,停车场开放边界两排车位;今晚继续临时泵值守,饭堂后巷增设水尺;后厨排水检查安排在周五上午,由社区和市场监管一起看。

林照川听到周五上午时,心里算了一下。周五早市又要被影响,但他没有反对。既然对方拿后厨说事,那就查清楚。

人群散开时,天上开始掉雨点。

陈经理先走,走前对周屿岸说:“周工,明天我们全程录像。希望你们也按程序来。”

“可以。”周屿岸说。

停车场保安把边界小门重新锁上,铁链哗啦一声。临时泵在门外响,门内的水痕还在慢慢往外冒。

林照川站在雨里,看那把锁。

周屿岸走到他旁边:“你先回店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去泵那边交代水尺。”

“手。”

“没碰水。”

“膝盖。”

“没跪。”

“胃。”

周屿岸停住,看他:“林老板,你开检查单?”

“开饭堂的,顺便查人。”

雨点落在周屿岸肩上,很快把工装衬衫打出深色斑。他抬手把资料夹护到怀里,手背创可贴露出来一角。

“外套还没洗。”他说。

林照川没想到他在这时候提这个。

“没让你洗。”

“你说你自己洗。”

“洗了。”

“干了?”

“没有。”

周屿岸点点头,像记下一条工程状态:“那先不用还。”

林照川看着他:“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屿岸说,“但昨晚我穿过。”

这句话落在雨里,不响,却比临时泵的声音还难绕过去。

林照川把文件袋夹紧。前面谢婧喊周工,施工队要确认水尺位置。周屿岸没有立刻走,林照川也没有接那句话。

最后林照川说:“你欠水位,不欠衣服。”

周屿岸看了他一秒:“水位明天还。”

“明天还不完。”

“那就继续欠。”

谢婧又喊了一声。周屿岸应了,转身往临时泵走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:“后厨检查我会让街道按流程通知,不让他们临时来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清运单收好。”

“你刚才看见我拿了。”

“多说一句。”

林照川挥了下手,让他走。

他回饭堂时,雨已经密了。后巷水尺还没装,临时泵的声音跟着他走了一路。旧外套还挂在后门,半干不干,袖口滴水。他把文件袋放到收银台底下,先去看锅,再去看后门。

黄伯坐在门口喝茶:“怎么样?”

“明早雷达车进场。”

“停车场答应了?”

“半答应。”

“半答应也是答应。”

林照川把外套取下来,换了个干一点的衣架:“周五查后厨。”

黄伯皱眉:“他们还真拿这个说?”

“说就查。”

黄伯看着他:“你不怕?”

“怕什么?后厨干不干净,你天天坐门口不知道?”

“我知道没用。”黄伯说,“他们要的是让别人怀疑。”

林照川把外套挂到风扇下,没开最大档,怕吹变形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以为是周屿岸,拿起来却看见母亲的消息。

妈:你妹周末回广州,她说想去你店里看看。

林照川站在后门边,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一滴一滴落进旧桶。

他回:她来做什么?

母亲很快回。

妈:她说很久没见你。还有,她问我相亲为什么不去了。

林照川看着屏幕,手指停了很久。

前厅有人喊:“林老板,加饭!”

他把手机扣下,先去盛饭。饭勺刮过桶底,热气往上冒,临时泵在后巷响,旧外套在风扇下慢慢晃。

周末还没到,下一场雨已经在路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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